当他研究这一切时,屋主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瞧著,並无任何出言解释的打算。这东西不像他的好弟弟周温行那么乐於助人,似乎更爱看別人抓耳挠腮的样子。最后罗彬瀚只得把这个坏掉的沙漏放回桌上,告诉自己不必管得太宽。说到底他只负责奉上指定的供品,至於这些供品会被怎么用,这完全是受供者的自由。反正它们是神仙,乐意时大可以拿线香当筷子用。人们应该关心的不是神仙如何消费供品,而是够不够灵验。
“我已经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了。”他指了指沙漏,那里头用到的灰烬连他弄来的十分之一都没有,“看起来你也没什么不满意。所以,现在是时候谈谈我的事了?”
“你想要什么?”
“咱们先別管我想要什么。”罗彬瀚说,“我有点好奇周雨向你要过什么。
“你已经看见了。”
“我看见过的东西多了,可是最后搞清楚的事情却不多。比如我一直都想不通他怎么能办成那么多事:干掉过无远人,能瞬间移动,能认出变异尸体的身份,修改过我的记忆————”他细数著老朋友的生前罪恶,“他被人开膛后还多活了十几个小时呢!我就问什么样的愿望能让他变得这么全能?这肯定不能是简单一句话的事吧?”
“你何必在意別人的愿望?”
“我做个参考嘛!”罗彬瀚说,“他不是还欠你什么东西吗?准是许太多愿搞的吧?”
他凝视著屋主人的脸。纯粹的神情差异竟能让一张面孔產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他简直怀疑自己过去的记忆是否真实。世上可能从来没存在过那个叫作周雨的人,他对此的全部记忆都是几分钟前某人用魔法给他製造的幻觉,他却以为这个虚构人物是自己生平的一部分—这不正是许多惊悚故事爱用的题材吗?不过此刻他並没为这种假设感到恐慌,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因为人终究只能基於眼下所知的事实来选择行动,这就是所谓的把握眼前。再者“周雨”这个人物给他造成的羞辱和愤怒已经快要和美好记忆同样多了。没有哪个惊悚故事里的幻觉体验会这么差劲,他还不如怀疑石顾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想清楚谁真谁假了?”屋主人问。这又是一句根本不该出现在他们正常对话里的发言。毫无疑问这东西听见了他刚才脑袋里转悠的事,就像听见他自己大声说出来那样简单。
如今罗彬瀚也不会再对这件事大惊小怪了。“如果有些事我没有自己张嘴讲出来,”他说,“那就是我压根没打算和人討论。我也没要求一定得非礼勿听,但是咱们能不能讲点基本的礼貌?”
屋主人只是衝著他笑。罗彬瀚假装没看见,儘量把思想集中在正事上:“周雨到底和你要了什么?”
“一场桌面游戏。”屋主人说,“十二道关卡。每通过一关,他可以得到对应的奖励。直到游戏结束时,他需要支付整场游戏的报酬。”
罗彬瀚瞪著对方。“桌面游戏,”他重复道,“什么叫桌面游戏?”
屋主人又开始衝著他笑了。罗彬瀚只感觉脑袋里嗡嗡直响,不停琢磨这个“桌面游戏”到底能是什么意思。没准並不是他理解的那样呢?这毕竟是妖魔鬼怪嘴里的桌面游戏,没准这只是一种轻佻傲慢的比喻,把残酷血腥的尘世战场比喻为桌上的棋盘————总之不能是真的玩桌面游戏吧?魔鬼和周雨!他们不可能真的只是坐在桌前掷掷骰子挪挪棋子,就像玩大富翁或飞行棋;要么是像安东尼·肯特曾经玩过的那种跑团游戏,纯靠主持人的巧舌如簧与冒险者脑袋里的灵机一动————难道周雨在那座死者之城里就成天干这个?
这就是那场他和李理都猜不出內容的关门大战?
“更像是行酒令。”屋主人说。
罗彬瀚觉得这东西的语气像在期待自己继续提问,於是他立刻决定先不追究这一点。
总之具体形式並不重要,他拼命地对自己说,只要参与者够特別,就算是“一二三木头”也可以变成骇人听闻的通灵仪式。他於嘛非要在乎这个?难道他还指望周雨挥舞起沙钵大的拳头,把所有的敌人都砸得抱头鼠窜?不不不,事情可能本来就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和腥风血雨,他要在乎的应该是核心利益————不过至少周雨还干掉了0206!这总不能也是玩桌面游戏玩的吧?
“这场游戏的报酬是什么?”他儘量用一种深沉、严肃、完全符合谈判姿態的冷酷语调问,“你给他的奖励又是什么?”
“十二次行使奇蹟之机。”屋主人说,“隨他自己怎样使用。”
“你给了他十二个愿望?”罗彬瀚说。他很难控制自己的声调不往高处走,尤其想到他自己为了得到仅仅一个奇蹟已经干了些什么。“他要这么多愿望干什么?”
“他关闭了那座城市的门扉。”
“十二个愿望全用来干这个?”
“其中六个。”屋主人云淡风轻地说,“关闭六扇门扉,断绝两界往来他自以为的。”
罗彬瀚气得想大笑。他面前这东西的存在就说明了这六个愿望用得分文不值,完全就是在浪费。周雨为什么不乾脆用一个愿望来要求关闭所有的门扉呢?没准这里头又有些什么鬼讲究吧。他现在根本不想追究这些。魔王已经从魔界出来了,这宇宙还是照样运行,没有一点即將爆炸的跡象,亏那些人说得煞有介事!这下又是谁把情况搞错了呢?反正不是他!
“那么他还剩六个愿望。”他说,“让我听听他还能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