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须缩了回去。菲娜则把脑袋伸过来,想要尝一尝碗里头的水,也被罗彬瀚轻轻地推开了。它不大满意地跳到地上,闷头舔舐潮湿的石头。罗彬瀚瞧出它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而且还挺享受的。看样子这泉水没什么能立即生效的毒性,至少是对蜥蜴没有。
眼下他没有心情教育菲娜,要它严格遵守宠物的卫生准则,不得饮用来源不明的野水。再说在这鬼地方恐怕也很难找到真正可靠的水源,他只得默认了它的行为,甚至连自己也出於好奇地蘸了一点尝尝。泉水非常冷冽,没有什么怪味,但也不像人们通常讚美的山泉那样甘甜迷人,只是如融冰般缓慢地划过咽喉。他端起盛满泉水的石碗,在不洒泼出来的前提下儘可能快地奔回山洞里。
“你在干什么!”路弗尖叫道,“你在搞阴谋,凡人!你要那水做什么!”
罗彬瀚跑得更快了,在被魔犬堵截以前就一头钻进山洞里。后者並没跟著进来,他就继续端著水碗往深处走,满脑袋都是胡思乱想,大多是关於这碗水的用途和即將进行的招魂仪式。他想起往日看过或听过的种种传闻,那些把符纸灰烬混进水里饮用的故事(不过通常那是为了驱鬼而不是招魂),还有隔著帷幕的死人幻影或飘荡在房间里的亡魂声音————如果周雨真的被召唤了回来,他会以哪种形式出现呢?也许屋主人会往水碗里撒一把灰烬,再叫他喝下去,昏睡中就会见到周雨的鬼魂一不,那不能算是“把周雨叫来”。而且他怎么知道被召唤来的鬼魂真的是周雨呢?也许那只是个冒牌货,通灵游戏里被请来的往往是心怀不轨的厉鬼。
他在忐忑中绕过影壁,回到幽光流动的石堂中。刚一进去他就吃了一惊,因为屋主人已经从先前的位子上离开,侧坐到石堂中央的水池边。此人低头凝望著幽深池面上的景象,那种雍容而专注的仪態极为惹眼,令人怀疑这傢伙马上就要变成一朵临潭照影的水仙花。罗彬瀚纳闷地瞧著,不自觉紧贴石壁而行,一点点地挪到屋主人对面。他不敢贸然靠过去,生怕有什么意外害他打翻手里的水碗。
“你要的东西拿来了。”他站在离对方最远的角落问,“这碗水该怎么用?”
屋主人抬起头,充满室內的波光此刻也游曳在他的面孔上,这张熟悉的脸又变得鬼气森森,像一层覆盖了真容的油彩面具,隨时都会从身躯上脱落。这种不安的幻想使罗彬瀚很难集中精神,他甚至从那片幽黑池水里嗅出了一股潮湿腐败的腥气。那张面具似的脸容开始变化,肌肉在牵动,嘴唇在开合,声音却像是从他们头顶或脚下传来的。
“留著它吧。”屋主人说,“这是给你用的,以防你需要缓口气。”
罗彬瀚还要再问个明白,那张脸又衝著他笑了,那是种极其扭曲而骇人的神情,仿佛面孔下有什么东西就要撕裂而出。紧接著屋主人却深深地俯下身去,双手撑著池边,使面孔无限地贴近水面,似平下一秒就要钻入水中。池面也在急遽地波动,滚动著珍珠般苍白而密集的气泡,水中倒影因此而支离破碎,只能看到无数条错乱蠕行的斑纹。石室中迴荡著一种寂静的尖叫—並没有实际的声响从谁口中发出来,罗彬瀚却感到了空气里的痛苦震颤,那情感之强烈与真切远胜过一切具体的画面,如刑场般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在他神经上跳动,几乎使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想制止这恐怖的气氛继续在室中扩散,接著却又茫然地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样做,而就在这一愣神间,那令人发狂的震鸣便倏然消散。伏在水池边的人抬起头望向他,自光狂乱迷茫,两颊肌肉神经质地抽搐著,完全丧失了屋主人那种优雅散漫的姿態。现在它变成了一张病人与疯子才会有的阴惨脸孔,这是他的第一想法;继而对方又蜷缩在地上,像个心肌梗或气胸发作的人那样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喘气间带著一种窒息式的呛咳。
这完全像是招魂仪式失败后的反噬结果,因此罗彬瀚还是站在墙边,继续观察对方这副狼狈相。他琢磨著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屋主人暴露了某种弱点,能否被他当作某种可利用的机会————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他什么行动都没採取。
“怎么了?”他带著点幸灾乐祸的態度问,“表演过音乐才艺后准备再展示一下戏剧天分?我看你还是刚才的样子更————”
这时对方又抬头望了他一眼。那目光仍然是恍惚而痛苦的,可是某种他特別熟悉的神情已经从中流露了出来。罗彬瀚猛地住了口,紧紧地盯著这张脸打量。他发现隨著对方的疼痛反应逐渐平息,那张脸突然又变得可辨认了。这个人也在打量他,起初是迷惘与疑惑,渐渐地却变成了一种顿悟后的惊惶。
这反应更让罗彬瀚確认了自己的猜想。他差点就要走过去揪起对方瞧个仔细,看看刚才那些嚇人的反应到底是什么问题引起的。可是疑心又使他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他並不能真的確定,也许这只是一场恶劣的骗局,一个无聊而恶毒的玩笑。於是他默不作声地走到曾经是茶几所在的石台边,將手里的水碗放下一他仍没搞清楚这碗水究竟有何妙用一自己也顺势在石台边坐下了。他坐在那几继续打量对方,让自己显得对情况更有把握。
趴在地上的人也在打量他,自光越来越清醒,很快便不再受刚才那阵可怕的病痛困扰。这人眼中的惊惶在观察过环境后快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暗沉思的神情。
这表情罗彬瀚非常眼熟,几乎可以认作是一项铁证一不,还不能这样认定,因为邪术魔法终究是种超越凡人经验的东西—但无论如何他决定先打断对方,不能给这傢伙更多思考情况的时间。
“嗨,”他翘腿坐在石头沙发上说,“你醒啦?”
那个看上去很像是周雨,因此也被暂时假定为周雨的人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他起身时右手还是按著胸口,引得罗彬瀚也颇有疑虑地盯著那儿。但很快手就鬆开了,证明他已经彻底摆脱了疼痛的困扰。他先是疑惑地瞧了瞧胸口,又同样疑惑地瞧了瞧自己的手,最后毅然决然地一甩头,仿佛决心要把这些细枝节末全拋诸脑后。
“罗彬瀚,”他有点迟疑地说,接著脸上掠过一丝不知所措的僵硬,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打招呼,尤其是在他们上回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以后,但很快他又以一种急促且严厉的语调继续说,“绝对不能相信那个人,无论它向你说了什么————”
“我大为震撼。”罗彬瀚不慌不忙地说,对面的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忘了他原本要讲的內容。
“————什么?”
“我大为震撼啊。”罗彬瀚又重复了一遍。他平心静气地向对方说:“我原本以为咱们是在以兄弟之礼相处,完全没想到你是准备做我的活爹。我简直惊呆了。”
周雨明显地沉默了几秒,就像运行中的电脑程式被某种非法操作给卡死了。罗彬瀚瞅著他的反应,试图捕捉任何偽装和欺骗的跡象。不过很快对方就採取了一种非常典型的应对策略,同罗彬瀚预期中的正版货一模一样。以前每次遇到难以应对的怪话时这傢伙就假装自己罹患了突发性耳聋。
“绝对不要接受它给你的任何东西。”他仿佛是在重启后找回了自动保存的进度,又恰好把卡死前刚输入的那段內容统统丟失了,“不管是以游戏的名义也好,赌约的名义也好,都只是想让你踏进陷阱的诱饵而已,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你真正获胜的————”
“是吗?”罗彬瀚说,“那又怎么样呢?输了就拿走我的灵魂?听起来也没那么差嘛,我看可以试试。”
周雨神色急躁地向他走近,然而步履非常吃力,就像他的身体不大听他使唤。“不是的!这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如果让那个东西入侵到现世,对於所有活著的生命来说都会是威胁。相比起那样的结果,別的问题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怎么?你觉得它还能真毁灭全世界?”
“就是那样的意思!难道李理还没有向你说明过吗?它的声音是直通事象的!如果被作为高阶机器的指令参照的话————”
“哇!”罗彬瀚大声惊嘆道,“真的有这么刺激吗!”
“这不是说笑的事情!”
“太强啦,太厉害啦!”罗彬瀚说,“这么牛的傢伙居然专门来钓我?这下不得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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