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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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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招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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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招魂(下)

罗彬瀚不曾为目的遭到识破而感到不好意思。想把他的想法完全瞒过周雨原本就非常困难,直白地说就是压根不可能。一方面这是个(他自认为)完全合乎人情道理的简单诉求,基於简单的逻辑推理即可猜中,另一方面则要怪他自己。在那个长夜到来以前,当他们还在那片黄昏的树林里时,他早就於惊怒中说出了自己可能会实施的计划,如今也不过是重回旧路。假如眼下这个周雨果真是从幽宴中被唤回的亡魂,想必不会忘了自己临终前听见的话,除非他已经在这短短一个月里被地府小鬼们的油锅炸得神志不清。

这应当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他眼前的这个阴魂不像经歷过阿鼻地狱里的那些知名酷刑。这阴魂的思维依旧敏锐,谈吐清晰镇定,也记得生前的事,除了刚开始时流露的些许反常和身躯活动时的僵硬笨拙,他並没看出这傢伙在心智上增添了什么大毛病。

假如让周雨以他当前所看见的这种形式復活,情况似乎也不算太坏。除了生前已有的弊病,周雨並没表现出任何新近培养出来的精神恶疾,他基本断定这傢伙还没有变成第二个周温行。不过他也没忽略种种不祥的兆头,比如周雨现身前他感觉到的可怖震颤,那无声而持续的痛苦尖叫。它未必真是周雨发出来的(当然,要是他问了对方也肯定不会承认),不过至少说明周雨来的那个地方不大宜居。如果他不能儘快实现目標,很难说一个凡人灵魂在地底下的保质期能有多长。

“你在底下呆了多久?”他突然问。

正在盘算什么的周雨愣住了,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连大概的估算也没有?”

“如果是从主观感受来说,应该就只有几天而已。至於绝对意义上的时间流逝,我就无法判断了。”

“才几天?”罗彬瀚有点惊奇地问,“不超过一星期?”

“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以为阴曹地府里的时间会过得更慢呢。”罗彬瀚咕噥著说,“他们都说是人间一日地府一年,否则怎么来得及一个个安排死鬼呢?啊,对了,因为你们那儿是限號抓人的,真是个古怪地方。”

周雨时机微妙地咳嗽了一声。罗彬瀚甩甩头,把他对於民间鬼神信仰的旧观念拋到脑后。

“所以,”他又继续发问,语气隨便得像是假期结束后的寒暄,“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呢?”

“什么也没做。”

“你之前不是说死后得给那个东西打工吗?”

周雨的態度显得很不在意,甚至自嘴角露出一丝轻鬆的微笑。他以堪称是狡黠的口吻回答说:“我只承诺了愿意效力,愿不愿意使用是它的事情。”

再没有什么回答比这一个更超出罗彬瀚的料想。这其中透露的狡猾与无赖让他简直想要大笑。

即便它是个充满了诱导和粉饰的骗局,那也是个没有在事实层面说出任何假话的高明骗局。这正是医务工作者们哄骗患者保持心態的经典手法。“难道那东西完全不报復你吗?”他故意这么问,“一点苦头都没让你吃?”

“如果你觉得失去管理职务也算报復的话,那確实是让我不受打扰地清净了好几天。”

“你倒还挺高兴的嘛!”

周雨没有直接应答,只摆出一副不大上心的表情,就像是个认为自己过的日子循规蹈矩、乏善可陈的人。罗彬瀚几乎要相信了,不得不把双手搭在一起,暗暗摩挲著发痒的指节。

“所以,”他抻著手臂说,“你现在还挺喜欢那个地方的?”

“作为已经死去的人,那里並不算是个坏去处吧。”

“那倒是真的。而且周好在那儿吧?你们俩见过了?”

周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十分坦白地回答道:“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

“噢。”罗彬瀚说。他琢磨著这句话,有点纳闷它真的不太像撒谎。“所以,你现在过得还挺快活的。可以说是乐不思蜀了?假如—一我是说假如,你现在能死而復生,也不会比底下的日子更好?”

“没有这种假设。”

“於嘛这么较真嘛!我不过隨口问问。反正你都已经搞起了邪门歪道,换我连想一想都不行?”

周雨镇静地面对著他的责难,显然已经认定这就是他的图谋,因此也將打消这个念头作为了自己的首要目標。“向那个东西索取復活类的愿望是註定不能够令你满意的。”

“这说法未免牵强。难不成咱们这个大邪神连復活一个凡人都做不到?我听说它可是有爆破全宇宙的潜力啊。”

“核弹也可以毁灭全人类吧?这和能够治癒绝症的能力並不是一回事。”

“没准在魔法的层面是一回事。”罗彬瀚说,“毁灭一个宇宙,或者让一片树叶凭空消失,这究竟有什么区別?它们都一样违背能量守恆,或者任何规矩。既然都不按照规律来办事。凭什么这种奇蹟要比那一种更高级呢?”

周雨明显地犹豫了。是犹豫而非呆愣,因此罗彬瀚猜测他有不止一种思路来回答这个问题。他给出的最终答案是:“那个东西无法行使你想要的奇蹟。”

“连復活一个人都做不到!”

“不是的————它確实可以让死人復活,但不会是以你想要的形式。”

“你说过你根本没见过它。”罗彬瀚问,“你根本不怎么了解它,却断定它不会让我满意?”

“它的性质就是如此。如果你的愿望有著强化生命性的倾向,那么对它而言就像是一种对自身的损害,自然而然就会想尽办法去加以扭曲,直到最终结果成为反生命性的。具体到復活这种愿望上,如果你一定要实现死而復生”的现象,那么这就註定会產生一个让你后悔的结果。”

“我可以拿更多的死亡来交换。”罗彬瀚说,“用一百头牛,或许一万个人的死亡来换一个人的復活。这难道不算是种反生命的结果吗?还是说你一个人的性命就比一百头牛,甚至一万个人都更高贵?”

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但是並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仅仅是在对话间自然得出的结论。因此当周雨目光奇特地盯著他时,他自己才突然反应过来,有点诧异地笑了笑。

“看来这就是那些恐怖故事的本质。”他若有所思地说,“血祭成百上千个人来復活一个死去的,或者掏出不同人的心肝脾肺来拼出一个新的,这其实很符合直觉嘛。既然能量转换过程中永远会有无效的损耗,我猜总是要有些以多换少的。”

“你愿意耗费掉多少人呢?”

罗彬瀚没有说话。他其实没有真正地想过,儘管在奇蹟之门向他打开以前他曾认为自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在想像的境界里残忍到完全不择手段,但那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狂怒中的歇斯底里。

他被气晕了头,因此就不动脑子地放起了狠话。但要说到真正地施行血腥祭祀,就比如说吧,要將自己的双手交叉著置於一个啼哭不已的婴儿的脖颈间,把那微弱气息掐灭在沾著母亲鲜血的摇篮中————他发现自己的想像和现实相比往往非常失色,在生杀予夺的妄想中自詡无情固然容易,但事实就是他甚至没能把冯芻星的鼻子和耳朵割掉扔著玩。那么他还能对什么样的祭品下手呢?总不能刚好有一百个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又恰好比他弱小的傢伙撞到他的刀口上吧?而“死不足惜”的確切標准又究竟是什么呢?

他沉默著,不停地考虑什么样的人是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手的。但他的沉默可能会被周雨看作是动摇,因此他很快地说:“这是个要看具体情况的问题,我会先考虑损害最小的办法。”

他不觉得这是示弱,完全不是。但周雨却仿佛已经拿到了某种证据般胸有成竹。那种不动声色的得意在罗彬瀚眼里简直如同当场跳踢踏舞一样醒目和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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