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
“该,该——啊!该~该!哇——呜呜呜呜……別杀黑条,別杀黑条……呜呜呜……”
贺胜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口中的雪早就化成了水,混合著眼中再也绷不住的泪水滴落在石头上,孩子被抽得哇哇大叫,贺天然也没心软,啪啪又是抽了两皮带下去,直至打完五下,寂静的四野唯剩儿子的哭喊与这喊声里不变的初衷。
望著石头上被自己抽得不断抽泣抖动的儿子,贺天然嘆了一口气,重新系上皮带。
“站起来。”
贺胜我从石头上爬起来,揉著眼睛擦著泪水,可能是没听见吩咐,亦或许是疼忘了,裤子都没提,老父亲无奈地摇摇头,蹲下身,把儿子的裤子重新提了上来,收拾好,才缓声道:
“回去,记得跟剧组里的叔叔阿姨,还有牧民伯伯道个歉,知不知道?”
谁知,已经哭的不成人样的儿子,却再次摇摇头,执拗地说出了一句硬气的话:
“我都被打了,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错,我不道歉……呜呜呜……”
贺天然虎目圆睁,“你不道歉怎么收场?”
“呜呜呜,我都被打了,那就是收场啊!如果道歉就能收场,那我道歉就行了呀,为什么要被打?呜呜呜呜,而且爷爷说了,一个爷们做到有错要认,挨打站稳就够了,但就是別道歉……呜呜呜,道歉是最没有意义的……呜呜呜……”
“你爷……我……唉……”
贺天然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他站起身,拉著儿子的手,来到黑马旁,一把將他拖上马背。
“疼——!”
屁股一下跨上马鞍,贺胜我踩著马鐙,差点没一下跳下来。
“现在知道痛了?”
父亲奚落了一句,走到吉普车旁,打开后座车门拿出一块坐垫,让蔡决明自个开车回剧组,老友知道现在是这对父子的亲子时间,手里比划了一个ok,收回航拍,驾车扬长而去。
贺天然將坐垫垫在马鞍上,贺胜我这才勉强坐下。
儿子目送著吉普车渐行渐远,坐下黑条马蹄轻踏,父亲牵著马韁走在前头,脚下踩著那些尚未融化的冰雪,发出一声声富有节奏的“滋滋”声响,他那高大而厚实的背影映射在儿子的瞳孔里,在这经过一段暴烈之后的暂时安静中,孩子年幼的心灵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感觉。
“爸……我们这是……”
“回去,顺道看看能不能多找回几匹马。”
儿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你……”
前方,贺天然欲言又止,似乎也有一些难言之隱,但他仅是犹豫了两秒,便决定告诉儿子一个事实:
“你爷爷不是不会道歉,他其实道过歉,而且是当著很多人的面……”
这个真相无疑是让孩子震惊的,在他的心中,爷爷是比父亲还要和蔼可亲的一个角色,从来都是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讲著道理,而且够强硬,带著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父亲还管不著。
这么符合那句“人死屌朝天”台词的爷爷,怎么可能跟人道歉呢,那多没面子……
他急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爷爷为了什么事道歉?”
“……回去你就知道了。”
贺天然並没有直接袒露真相,此时小小年纪的贺胜我,暂时还不懂得父亲口中的“回去”,到底是回到剧组去,还是回到家里去问爷爷。
似乎,父亲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换了一个话题:
“爸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敢惹这么大的祸,因为我当时最怕的就是给別人添麻烦。”
“可妈妈说不用去在乎別人的眼光……”
“那是因为你妈妈有自己善后的能力,所以有说出这种话的底气,而且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一些事,是对的还是错的,你要是觉得你今天做的对,能把这事儿给善了了,你觉得我会打你吗?”
“……不会。”
父子暂时无话,冬日西北,白昼苦短,父子俩又走出差不多一刻钟,天边残阳渐渐被吞没在苍茫暮色之中。
“爸,你看那边!那是不是刘叔的那匹『紫电』?”
马背上的贺胜我忽然指著不远处的一座雪丘惊呼。
贺天然顺著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黑中透亮,仿佛发著紫光的骏马正佇立在风口,鬃毛被风吹得凌乱,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那是剧组里的一匹名马,性子烈,平时除了那位老驯马师,也就贺天然能独自翻上背。
“是它。”
贺天然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
他將两指捲曲,塞入口中,舌尖抵住指腹,紧接著,一声清亮悠长且极具穿透力的口哨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旷野,宛如鹰啼,直衝云霄。
那匹原本还在焦躁踱步的黑马闻声,耳朵猛地竖起,隨即发出一声昂扬的嘶鸣,竟是真的掉转马头,踏著积雪,乖顺地朝著贺天然这边小跑而来。
黑条背上的贺胜我都看呆了。
小傢伙眼里的泪痕还没干透,但屁股上的疼仿佛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只见他默默有样学样,把手指塞进嘴里,“呼呼”地吹了半天,却只发出了类似漏风风箱般的“嘘嘘”声,吹得满嘴唾沫星子。
贺天然接住跑来的“紫电”,熟练地安抚著马匹,回头瞥了一眼儿子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微扬:
“舌头抵住上齶,气流从舌尖和牙齿的缝隙里挤出来,別用蛮力吹,要用巧劲,好好学去吧,儿子。”
父亲翻身上了“紫电”,与儿子並轡而行,贺胜我虽然没吹响,但仍是不服输地抹了一把嘴,模仿了这个动作一路。
……
……
当父子俩牵著两匹马回到营地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贺胜我原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责骂,或者是埋怨他的眼神,然而,当他们刚刚踏入营地范围,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骤然亮起,將这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贺导回来啦!!”
“surprise——!!”
隨著几声欢呼,蔡决明推著一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餐车走了出来,上面竟然放著一个略显简陋,但明显是用心准备了的大蛋糕,周围围满了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家的脸上洋溢著笑容,完全没有白天因为马匹受惊而產生的阴霾。
贺胜我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蛋糕,看著上面插著的数字蜡烛,脑子里“嗡”地一声。
今天是……老爸的生日?
他全然忘了。
他只记得今天要为了“黑条”抗爭,只记得自己要孤注一掷,却完全忘了今天对父亲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
“贺导儿,生日快乐啊!虽然今天出了点小插曲,但咱们这大西北的夜戏,还是得有酒有肉才行啊!”
蔡决明笑著起鬨,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纷纷送上祝福。
然而,贺天然並没有第一时间去切蛋糕,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喜悦。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一旁的工作人员,然后摘下帽子,整理了一下那件有些凌乱的军大衣。
在眾人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大导演,竟然深深地弯下了腰,对著在场的所有人,鞠了一躬。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对不住了。”
贺天然直起身,声音低沉而诚恳:
“今天因为犬子的顽劣,惊扰了马匹,耽误了大家的拍摄进度,也让驯马组的兄弟们受累了。这份损失,算我个人的,感谢大家的包容,也感谢大家还记得我的生日。”
说完,他又倒了一杯酒,对著驯马师老刘的方向敬了一下:
“老刘,紫电找回来了,完好无损,但这事儿是我教子无方,这杯酒,我给你赔罪。”
老刘哪受得起这个,赶紧摆手:
“哎呀贺导,您这是干啥!孩子嘛,都有淘气的时候,马找回来就行,不行这酒我喝,我喝!”
看著父亲在人群中一个个地道谢,看著那个平时威风凛凛的男人,此刻为了自己的过错,低头说著抱歉的话。
马背上的贺胜我,只觉得屁股上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但这疼,不是在皮肉,而是在心头。
他忽然明白了在回来的路上,父亲说的那句“你爷爷也会道歉”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道歉,並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没面子,更不是“不爷们”……
是因为有一个想要守护的人,闯了祸,而作为父亲,一个男人愿意弯下那原本高傲的脊樑,去为孩子撑起一些东西……
在儿子再次湿润的眼眶里,此刻不住躬腰的父亲,比任何人都像个爷们。
……
……
入夜,篝火燃起。
寒风被挡在帐篷之外,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烤全羊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大家围坐在火堆旁,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
帐篷中,已经被大人赶来睡觉的贺胜我辗转反侧,他的耳朵听著帐篷外的热闹,脑中想起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儿,难以入眠。
“贺导儿,来一个!来一个!”
在一片起鬨声中,贺胜我再次爬起身,一颗脑袋从帐篷的缝隙里悄悄探了出来,往篝火旁看去。
他看见老爸笑著接过了蔡叔叔递过来的旧吉他。
男人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照著他那张歷经岁月,不再年轻,但又格外意气飞扬的脸庞上,他试了试音,那双曾拨动过某些人心弦的手,轻轻扫过琴弦。
简单的扫弦声响起,带著西北特有的苍凉与辽阔。
透过帐篷窥视著这一切的贺胜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远处的父亲。
贺天然微闭著眼,开口唱道:
?你是骏马哟,龙骨骏;脚下如风,风似梦
?不为富贵哟,拖韁绳;却为枪声,背马鞍
?人间的路,三丈宽;心中无路,一望无边
?不为斗粮,拉马车,却为风声哟,过万重山囉——
父亲的嗓音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清亮,而是多了一份如砂砾般的粗糲感,但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狂放与深情,配合著这首《骏马谣》本就豪迈的歌词,將一种无拘情绪与浪漫,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唱到副歌的高潮处,这个男人抱著吉他站了起来,今天险些失了马的牧民,更是忘情地一声声拍打著坐下的鼓箱,贺天然声量拔高,引颈高歌:
?你要走,就千万別回头——!
?你的北方在日夜赶路呦……
歌声隨著火星升腾,飘向无垠的夜空。
孩子看见篝火旁有人拍掌相合、有人跟著旋律低吟浅唱、有人举杯相庆,但他们的目光,无一不同贺胜我一样,望著那个在火光中抱著吉他、燃情陶醉,放胆高歌的豪迈男人。
?你要走,哪怕山高路远呦——!
?你是骏马,是骏马,嘿哟
?你是骏马,是骏马
?是自由……
父亲在唱著什么呢?
那歌词里的骏马、方向、道路和自由,仿佛构成了父亲前半生的底色,而如今,父亲又將这一切都化作了歌声,唱给了这片雪原,也唱给了正在长大的他。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贺胜我用力地拍著手,手心都拍红了,他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歌,而今天发生的一切,眼前的这一幕,也將深深铭刻在他的心里,记上好久好久……
贺天然听见动静,视线有意无意地朝儿子帐篷这边扫来,贺胜我像是见了光了的老鼠,一下就把头给重新缩了回去。
父亲的嘴角浮出一抹隱约的笑意,他端起酒杯,对眾人道:
“来来来,大家继续喝~”
“贺导儿,明天咱还按时开机吗?”
“当然~今晚酒要喝,明天戏也得接著拍!”
“哇——!!”
……
……
深夜,喧囂散去。
贺胜我趴在帐篷里,屁股上的伤已经涂了药,凉丝丝的。
他借著营地灯微弱的光,翻开了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剧本。
回来时父亲说,剧本可以改,黑条不用死了,但具体要怎么改,贺胜我还不清楚,所以他还是想从原本的剧本里,找找可以容下这笔修改之处的蛛丝马跡。
翻开剧本的第一页,原本空白的扉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钢笔字。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子不羈的锋芒,那是父亲的笔跡。
没有责骂,没有说教,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愿吾儿永远有著与既定命运周旋的勇气,也有失败后重整人生的能力。”
贺胜我怔怔地看著这句话,手指轻轻抚摸著那力透纸背的墨痕。
帐篷外,风雪又起,呼啸有声。
但少年的心里,却有了一片温暖而辽阔的草原。
他合上剧本,小心翼翼地把它压在枕头下,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老爸,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