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场,繁华落幕。
酒店门口的旋转门將厅內的喧囂与暖气隔绝在身后,深夜的寒风夹杂著露水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几分酒意。
豪车如流水般在门廊前停靠、驶离。
余闹秋披著一件厚重的羊绒披肩,站在台阶下送客,她的笑容依旧得体,那些席间曾饮下的酒水,反而让她的脸颊在这个料峭寒夜里更加红润。
一辆黑白双拼的霍希缓缓滑行至门前,那是贺天然最近新提的车。
余闹秋眼神微动,快步上前,亲自替白闻玉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白姨,慢点,小心碰头。”
白闻玉今天是独自开车过来的,因为晚上喝了酒不宜自驾,所以就坐著贺天然的车回去。
她坐进车內,虽然那次的上海之行与家宴对余闹秋还尚存著几分疏离,但在场面上,亦是语气温和的客套了几句:
“闹秋,今天辛苦你了,你这孩子確实能干,把你爸的寿宴操持得这么体面。”
“白姨过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余闹秋直起身,目光越过车窗,看向了正准备从另一侧上车的贺天然。
“天然……”
她忍不住唤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贺天然停下动作,转身看著她。
今天两人在席间的交流极少,一来是两人没坐在一起,不方便沟通;二来两人的事,他们不提,贺盼山与余耀祖这样的人精就更不会主动问了,要是一个发展不好,反而还损了两家的交情。
而这一天下来,余闹秋最紧张的就是贺天然的態度,毕竟这与她之前计划著在寿宴上的公开两人的关係,走向完全不一样。
可是,没有多余的质问,更没有多余的情绪,贺天然很平静,仿佛先前那个在台上慷慨陈词,拿著一块石头都能力挽狂澜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今天……谢谢你啊……”
余闹秋微微攥紧了披肩的边缘,走到贺天然身边后,两人默契地走出一段距离:
“那块田黄石我本来是想……”
“余小姐客气了。”
贺天然打断了她的话,自顾从兜里掏出一支香菸点燃,深吸一口,一边说话,一边任由烟气从口鼻中喷出:
“石头確实是好石头,正如你选它时的初衷一样,份量足,寓意好。至於它能不能镇得住场子,关键不在石头,而在摆石头和接石头的那几个人怎么想的罢了。”
余闹秋心中一刺,刚张了张口,但贺天然没有给她发言的机会,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跟著贺元冲、陶微打转的闽商,意有所指地说道:
“今晚这齣戏唱得挺精彩。既然海港区那边,我弟弟和陶姨这么上心,我想余小姐以后应该会更忙。我就不跟著瞎掺和了,免得我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挡了你们那艘『大船』的財路。”
“难道你以为今天贺元冲的那艘船是他跟我……”
“我不想听到这些了,余小姐……”
贺天然再次打断,口中振振有词:
“这世间如果『巧合』太多,那就不是『巧合』,而是『谋划』了,今天你为什么会跟我提出保持距离,我弟弟又为什么会偏偏送出一艘船,还有个人跳出来说什么你跟我送的石头约等於『触礁』,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可以不作深想,但经歷了这一遭,我想我们的『合作』,也应该到此为止了,不是吗?”
贺天然不知道余闹秋被威胁,也不知道今天对方为什么要跟自己保持距离。
分化两人之间的关係,只不过是贺元冲试探自己是否能拿捏得住余闹秋的小计划,只是可能连这个幕后黑手都没想到的是……
摆脱余闹秋这件事,也是现在贺天然现在最想做的。
在经歷家宴伤害曹艾青后,不得已把温凉摆在情人这个位置上当成挡箭牌后,“贺天然”已经愈发能感受到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伤害到身边之人,甚至將她们推入万劫不復的处境。
而现在,贺元冲已经在贺盼山面前栽了个大跟头,贺家的情况余闹秋也已经知晓,自己的精神状態也趋於稳定,就算两人绑一块再次结盟,估计都不够自己一个人打的,他实在想不出这两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所以现在不抽身,更待何时啊?
所以,不管是贺元冲想看到的,还是贺天然想做的,这两兄弟是头一遭是想到一块去了。
“你……我不跟我父亲坦白我俩的关係,难道你就不会主动说吗?”
余闹秋心中翻涌,情绪异常复杂,从开始被威胁到现在的被拋弃,其实破局,真的就只需要贺天然主动的一句话……
但偏偏这一句话,却跟任何利益都没关係……
她可能,也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得到过。
“说?说什么?我以为我在上海那天,就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
贺天然弹飞手中的菸头,火星在半空中拋出一条弧线,然后完全隱匿於夜色之中。
余闹秋感受到对方略带烟味的指尖划过自己的鼻尖,再次帮她紧了紧肩头的披肩,这看似亲昵的动作下,她的耳边,却响起一句残酷的告別:
“余小姐,我说过了你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既然做不了『合作伙伴』,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嘛~”
说完,他微微欠身,算作道別,隨即转身上车,关上了车门。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余闹秋视线中最后一点光亮。
黑色的轿车融入夜色,只留下一尾红色的流光。
余闹秋站在原地,寒风吹乱了她鬢角的碎发,她看著那辆远去的车,脸色阴沉,嘴角终於一点点垮了下来。
她知道,从贺天然说出“余小姐”这三个字开始,她之前所有的努力、试探、曖昧,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號,而那座她好似可以依靠的“泰山”,已经彻底离她远去。
……
……
车厢內,暖气充足,一片静謐。
贺天然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难得是显出一种卸下包袱后的轻鬆。
“你跟余闹秋到底怎么回事?从上海回来我就一直觉得奇怪。”
身旁,白闻玉摘下耳环,隨手放进包里。
“就老爸说的唄,八字还没一撇,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妈,你说……”
“什么?”
贺天然摇摇头,“没什么。”
他本来想问白闻玉,如果自己现在去跟艾青求复合,你觉得对方会同意吗?
但想想,这个问题属实是有点討打,还不如结束了这一阵,等把一切都安排好后,再坦白不迟……
白闻玉侧过头,看著儿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
“余家现在的情况,比外面传的还要糟糕。房地產已经是日薄西山,余耀祖那个老狐狸虽然嘴上硬,但他心里比谁都慌,再加上他们这些个宗族……哼,一个个都盯著余闹秋,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贺天然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