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五日。
宝猴躲在东厢房里呼呼大睡,陈迹坐在碾子胡同的小院里,慢慢将刀颚推开,又合拢,再推开,再合拢。
直到鸡鸣声响起,屋顶传来乌云喵的一声:“我回来了,张府附近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只有二十四名解烦卫守着,李东宴也亲自守在外面,这人好像不用睡觉的。”
陈迹松了口气。
如今他与姚安都在暗处,他最担心的便是姚安拿张家人逼自己现身。而解烦卫为了找他,反倒变相保护了张家。
只要他一天不被抓到,解烦卫便要始终留人盯着张家。
乌云从屋顶跳到桌上,又喵了一声:“张夏和你一样,在西苑的院子里坐了一夜,小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小和尚睡得挺香,但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小满揪起来了,小满让他念经为你祈福。小和尚说他不会祈福,小满让他赶紧学……”
乌云又喵了一声:“张大人召来张家死士看家护院,其中一人看起来挺利害的。张夫人让张大人进宫面圣,为你洗脱冤情,但张大人说此时要以静制动,相信你自有决断。张夫人气他不愿进宫,就去把徐术和张铮喊起来骂了一顿,不过徐术说你肯定没事,他给你的护身符你都还没用呢……”
陈迹默默听着。
乌云坐在他对面的石桌上:“咱们这次走多久,还回来吗?我还挺喜欢张家的。”
陈迹轻声道:“回。”
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乌云跳到陈迹头上,再纵身一跃上了房顶,消失在屋脊后面。
褐色小门被人推开,陆氏提着一只食盒进来,见他端坐在石桌旁,便将食盒里的饭菜在他面前一一摆开:“白粥、便宜坊的酱菜、酸菜包子。”
陈迹再次将鲸刀合拢靠在一旁,笑着说道:“多谢凭姨。”
陆氏在他对面坐下:“先别急着谢。解烦卫卯时发了海捕文书,已经张贴在所有城门前。”
陈迹举着勺子停在半空:“这次画得像我么?”
陆氏把酱菜碟推得离陈迹近了些:“比上次的像了些,不过朝廷的海捕文书再像也会差几分,还是得靠户籍、路引、赏金寻人。”
陈迹嗯了一声,扒粥时抽空问道:“凭姨想到离京的法子没?”
陆氏看着陈迹吃饭的模样,声音柔和了几分:“南下的船已备好,午时走、不等人,你到崇南坊漕运码头,一艘挂着月牙旗的大船便是,船名安澜。上船就找‘总驾’老李头,就说崇南坊的李柱介绍你上船讨生活,至于你想什么时候悄悄下船,你自己定。”
说到此处,陆氏从袖子里取出户籍黄册与路引放在桌上:“户籍上的事你得全部背下,家住崇南坊,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叔父生活。今日起你便不叫陈迹了,叫陈契。但穷困人家一般不叫大名,有人问起你,你就让他们唤你九斤,因为你生下来便是九斤,母亲生你时极难,几乎丢了性命。”
陈迹嗯了一声:“九斤……记下了。”
陆氏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崇南坊的地名和风土人情,你得记下,别人问了你得能答上来。”
陈迹点点头:“好。”
陆氏犹自不放心,继续提醒道:“你如今值一万两银子,别漏了马脚。解烦卫在李东宴手里不比从前,你就当是再闯一次白达旦城吧。”
陈迹忽然说道:“今日若是顺利,或许解烦卫就不会再寻我了。”
陆氏疑惑:“什么意思?”
陈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岔开话题:“走水路妥当么?”
陆氏盯他片刻:“洗手了吗?”
陈迹一怔,而后赶忙解释道:“洗了洗了。”
陆氏缓声道:“这次给你安排的不是漕帮的船,是南下交趾的货船。你上船之后也不是客人,是熟人介绍去的文书,靠岸时得备好文书给沿岸的‘巡漕御史’和‘漕运把总’。不过你放心,让你去也只是因为你识字,并没说你先前做过漕船文书,会有人教你的。”
陈迹默默记下。
陆氏想了想又补充道:“俗话说的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江湖人心险恶,船到江心便是鬼门关,夜里行船多有杀人越货的勾当,如今南边乱起来了,江匪猖獗……”
她犹自不放心地唠叨着,等她惊醒时,已经跟陈迹唠叨了一炷香的时间。
陆氏沉默片刻:“你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我说了这么多反倒显得有些小瞧你,你自己多小心吧。”
陈迹放下筷子笑了笑:“不碍事的,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有人挂念总比没有强。”
小院里安静下来,陆氏沉默不语,陈迹继续低头喝粥。
许久后,陈迹将白粥喝得干干净净,他将鲸刀递给陆氏:“凭姨,鲸刀扎眼,劳烦您事后帮我转交给阿夏。”
陆氏接过鲸刀:“记住,船午时走,不等人。”
陈迹应下,起身往外走去。
走至门口,他站定回身,对陆氏郑重道:“凭姨,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