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往后领著人四处开片的日子,肯定是越来越少了,那些寻常的小打小闹,再也轮不到自己亲自上场了————
刘备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隨即又化作一种明悟。
隨著麾下的武將谋臣日渐充盈,他作为州牧,理当將更多的精力,从具体的阵前廝杀中抽离,转而倾注於宏观的州郡布局,与权衡决策之中,这是一方势力壮大后的常態。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儘快適应这份转变,褪去往日武將的锋芒,沉淀出一州牧守的格局。
这种成长,是他通往更高舞台的必经之路。
思绪飘飞间,刘备忽然惊觉,自郯县一战过后,这半年来,自己居然再也没有真正踏上过战场了————
先前曹宏跳反、昌豨作乱,他本也摩拳擦掌,满心想著亲自领兵討伐,却没曾想,张昀等人仅领著五千兵马,便乾净利落地荡平了乱局。
不仅將彭城纳入了掌控,更將昌豨斩於阵前,压根儿就没给他上场的机会。
后来的琅琊之战,他更是连领兵的打算都没生出来过,凭著翼德与允昭,带著宣高和叔至,便轻而易举地剿灭了萧建,將琅琊全境尽收囊中。
此番对阵吕布,他本是战意昂扬,以为要与那位虎牢关前的大敌再续未竟之战,可到头来,依旧是这般结局————
也不知道往后,自己还有没有亲领大军,上阵杀敌的机会?
不过刘备转念一想,若真到了需要自己亲自披掛上阵之时,想必已是前线溃败,局势危如累卵的境地了吧?
如此说来,我最好还是永远都不要有亲征的那一天————
虽然遣大军征討吕布之事已然定调,但刘备却未在此次议事会上敲定出兵的具体事宜,连统军的主將也未曾宣布。
按常理来说,此任除了张飞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人选了。
可此时的刘备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对於此战显然又多了一些其他的考量。
议事既散,州府一眾僚属鱼贯而出,各归其位。而张昀亦是步履从容地退出州府书房,径直返回了自己的官廊。
刚跨进门,王景便快步迎了上来,捧著一封书信道:“长史,射阳的步县令有信至。
“”
“哦?子山来信了?”
张昀连忙伸手接过书信,拆开封泥,仔细阅读起来。
信的开篇是惯例的礼节性內容,步騭先是恭贺他荣任平东將军府长史之职,继而便详尽敘说了,自己在射阳主持堆肥实验的诸般进展。
“————騭於射阳择地数亩,分置五处肥堆,详录堆料配比、洒水之度、堆砌之法,朝夕检视,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五处肥堆,已有二处功成!其色黝黑,质地鬆软,並无秽臭,触手温润,当为腐熟之象。其余三处————或乾涸板结,或湿腐生蛆,酸臭刺鼻,终是败了。”
“————騭不敢因小成而懈怠,已依两处成功之法,重置堆料,再辟五处新堆!依旧详录各项事宜:淤泥、秸秆、粪便之配比,水份之多寡,堆体之厚薄,翻堆之间隔————必当穷究其理,摸索出一套稳妥可行之法,以备日后推广所用。”
“————至於那两堆成功之肥,騭已遣人运至官田,特意划出两块田亩以为对照,抢种一季豆菽。一块施用此新制堆肥,一块仍依旧法耕作,敦优敦劣,亩產几何,自当有分晓!”
“好!好啊!”
看到此处,张昀只觉精神一振,忍不住抚掌讚嘆。
如今乃是农耕社会,农桑才是一个势力的立足之本。
別管什么奇谋妙计,什么猛將雄兵,最终都要落到广袤的田野之上————百姓赖以生存,势力赖以壮大,任何能增益农业產量的技艺,都有著不可估量的重要意义。
开垦荒田以扩耕,精耕细作以提產。唯有粮秣丰足,方能让治下百姓饱腹安定。
良田愈广、粮食愈多、百姓愈眾,则兵源愈盛,根基自会愈牢。
“耕战,耕战————耕在战前,耕为战本啊!”张昀不禁喃喃自语。
若不夯实领地內的农业根基,纵有战场上的辉煌胜绩,也不过是沙上筑塔,难成长久之势。
最典型的就是吕布。
他起初在充州本是连战连捷,但不事生產,导致摩下越发缺粮,士卒的战力大减。
反观曹老板这边有荀或统筹全局,有枣祗屯田聚粮,还有程昱给整的加餐————
可以说,吕布就是被曹老板生生耗死的。
而步研究的堆肥技术,若真能完善成熟,在徐州全境推广,哪怕只提升一成两成的亩產,积累起来,也远胜过在战场上一城一地的得失。
张昀在心中感慨了一番,又继续往下看,只见在信的末尾,步騭提及了他先前去信中所託的求贤一事。
“————长史掌中枢机要,事务繁剧,亟需贤才佐理。騭思及一位挚友,其人敏而好学,博览群书,於经史子集靡不深研:更兼心性沉稳,处事周详,颇有才干。昔年因亲守孝,蛰居乡野,今孝期既满,正欲寻一处报国之门,展胸中抱负————”
“————騭已修书一封,言明长史求贤若渴之意,力荐其前来相助。若其志无异,料想此时已在整装,不日便將启程赶赴下邳,效命於长史摩下————”
张昀看著步騭在信中对这位朋友的介绍,眼睛越来越亮,心中满是期待。
仂位也不是一般人吶————
读罢仂封兆信,让张昀心头甚是舒畅。
可他目光一转,瞥见自己桌案上那些竹简、绢帛、纸张各种形制、厚薄不一的文业,几乎就要漫过案沿,脸上的愉悦之色瞬间褪去,转露出了一副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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