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死寂。
这便是废弃升天道的全部。
与其说是“道”,不如说是一条贯穿了三十三重天最阴暗夹缝的巨大伤疤。两侧的虚空中,漂浮著早已锈蚀断裂的巨大锁链,每一根都曾捆缚过神仙的道果。无数被抹去了名號的无主神牌,如墓碑般静静悬浮,散发著被遗忘的怨念。
这里是天庭的垃圾场,专门丟弃那些见不得光的旧帐。
三千名最精锐的大秦锐士,身披黑甲,无声潜行。他们的脚步落在虚无的古道上,竟连一丝迴响都未曾激起。殷郊、杨戩、哪吒走在队伍最前方,三人的气息都已收敛到了极致。
“这鬼地方,比十八层地狱还让人不舒坦。”哪吒皱著眉,低声传音。他手中的火尖枪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地的压抑,枪头的火焰都收敛成了暗红色的一点。
杨戩没有说话,但眉心天眼开合间,流露出的凝重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他能感觉到,此地残留的因果驳杂而恐怖,每一寸空间都浸透了无尽岁月前的哀嚎与绝望。
殷郊的目光最为平静,他只是在观察。他在观察那些断裂的锁链,观察那些无名的神牌。这些都是“法”的残骸,是天庭秩序下被碾碎的尘埃。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將这套秩序,连同它的根基,一同顛覆。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天条符文,却已黯淡无光。门是虚掩著的,从门缝里,渗透出一种极度诡异的、混合著神圣与死气的味道。
“不对劲。”杨戩猛地抬手,拦住了大军。
话音未落,那扇青铜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门后,站著一排排身穿天庭制式鎧甲的天兵。他们手持法器,身形笔直,目视前方,仿佛是尽忠职守的卫士。
但他们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们的双眼是空洞的灰色,皮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冰冷质感,胸口的甲冑下,隱约可见一道道被强行缝合上去的、闪烁著微光的天条残片。
“逆……天……者……诛……”
为首的一名天兵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如同金石摩擦般的声音,机械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戈。
“执律傀!”杨戩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他认得这种东西,这是用仙神肉身,以天条残片为核心,强行炼製成的杀戮傀儡,无知无觉,只知执行最根本的律令。
“二哥,小心!”哪吒的火尖枪瞬间燃起熊熊烈焰,挡在了杨戩身前。
然而杨戩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傀儡队列中的一张脸,那张脸上还残留著昔日的憨厚与忠诚。
“王猛……”杨戩的嘴唇微微颤抖。
那是他当年镇守灌江口时,麾下的一名亲兵,后来隨他一同受封,在天庭任职。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逆天者……诛!”
那名叫王猛的执律傀,似乎感应到了杨戩的情绪波动,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直直地锁定了他。他迈出一步,手中的长戈带著冰冷无情的杀意,直刺而来。
“找死!”哪吒怒喝一声,混天綾化作一道红龙就要卷出。
“不要伤他!”杨戩厉声喝止,侧身躲过长戈,三尖两刃刀反转,用刀背磕开攻击,竟是执意不肯下杀手。
“二哥!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哪吒急道。
“他们还有救!”杨戩双目赤红,他能感觉到,在那些天条残片的缝隙中,还残留著一丝丝微弱的神魂波动。
两人爭执的瞬间,上百具执律傀已经同时启动,口中反覆念著那句“逆天者诛”,结成战阵,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冰冷的杀机瞬间將三千秦军笼罩。
“够了。”
殷郊冰冷的声音响起。他一步踏出,挡在哪吒与杨戩之间。
面对扑面而来的杀戮机器,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一枚残缺的太岁神印在他掌心浮现,神印之下,一本古朴册子的虚影若隱若现,正是《生死簿》的本源。
“我为太岁,掌管休咎。我为君主,定尔生死。”
殷郊没有动用任何杀伐神通,只是以新获得的权柄,对著那些执律傀轻轻一指。
“我判,尔等命线,暂归於我。”
嗡!
奇异的波动扩散开来。那些执律傀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他们胸口的天条残片光芒一阵剧烈闪烁,似乎在与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规则对抗。
一丝丝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黑色命线,从傀儡们的天灵盖中被强行抽出,匯入殷郊手中的《生死簿》虚影。
“他们神魂被天条禁錮,但真灵未散,尚在轮迴之內。”殷郊看著杨戩,平静地说道,“待斩了奎刚,重铸天条,自有清算之日。现在,他们是最好的嚮导。”
说完,他收回手。那些执律傀眼中的灰败褪去了一丝,虽然依旧空洞,却不再主动攻击,而是转身,默默地在前方带路,仿佛他们本就该迎接殷郊的到来。
杨戩看著这一幕,神情复杂地收回了三尖两刃刀,对著殷郊郑重地抱拳:“多谢。”
他知道,殷郊此举不仅是压下了矛盾,更是给了他一个交代,一个希望。
穿过执律傀镇守的旧狱第一层,前方的景象愈发骇人。他们看到一座被封死的古老狱殿,殿门上贴满了佛门、道门、天庭三方的封条。
“里面有活人。”殷郊的太岁神印传来微弱的感应。
哪吒二话不说,一枪捅出,狂暴的真火瞬间將封条烧成灰烬,杨戩紧隨其后,合力一刀劈开殿门。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中央,一名身穿北极玄甲的神將,被数十根粗大的建木根须洞穿了身躯,死死地钉在地上。他的生命气息已如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