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心防之隙,郡主为何人
夕阳跟泼洒的残血一样,把泉州城的天边染成了一片死一样的暗红。
悦来客栈,这地方不久前还塞满了上百號江湖人的喧囂跟杀气,现在却静的跟乱葬岗似的。
白天那一滩滩的脓血早被店小二用沙土隨便盖了盖,但空气里那股子若有似无的腥甜味,混著午后太阳晒过的土腥气,更让人心里发毛。
天字號房內。
张江龙一个人靠窗坐著,手里把玩著从波斯三使那儿缴来的六枚圣火令。
令身是白金玄铁混铸的,硬的要死,可这会儿在他修长的指头间却温润的像块玉。
他拿了方软绸,一下一下的擦著令上那些怪模怪样的花纹,那神情,就跟在欣赏什么稀世古玩。
【波斯人的武学,倒也有点意思。不走中土武学的经脉路子,而是另搞一套,从人体筋骨的发力极限下手,强行扭转关节,再配上诡异的步法,搞出各种想不到的攻势。
路子是野了点,不上檯面,但它核心的卸力跟反借力,却歪打正著有了点乾坤大挪移的皮毛意思。
只不过,他们这是用蛮力在搬,乾坤大挪移是用內力在转。一个在术,一个在道,高下立判。】
他將一枚圣火令凑到眼前,目光如炬,几欲刺穿那冰冷的金属,直抵其本源。
【可惜,终究是奇技淫巧。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创造这武功的人,应该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可惜他没见过真正的天有多高。】
一声极轻的“吱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赵敏端著一盆刚打的热水,跟鬼影一样,悄没声的滑了进来。
她低著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动作熟练的把铜盆放在黄花梨木的盆架上,然后就垂手站在一边,把自己死命往墙角的影子里塞,恨不得整个人都消失掉。
这几日的经歷,已经让她彻底学会了当一个阶下囚的生存法则。
张江龙没回头,眼光还停在圣火令上,只是淡淡开口:“今天在楼下,你干嘛替我说话?”
他声音平淡,像在问今天月色如何,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赵敏的心却猛的揪了一下,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她拼命压制声音里的颤抖,抬起头,那张憔悴却依旧明艷的脸上,硬是挤出点属於绍敏郡主的骄傲跟讥誚。
“我?”她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我只是看不惯那群蠢货被人当猴耍,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理。一群土鸡瓦狗临死前乱叫,脏了我的眼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对那群江湖草莽的不屑,又巧妙的把自己跟张江龙划在了一边,和那些人涇渭分明。这是她残存的智慧,也是她最后的挣扎。
张江龙终於放下了圣火令。
他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宛若无星夜空的眸子,静静的注视著她。
在那目光下,赵敏感觉自己被剥了个精光,赤条条的站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肤,每一分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没处可藏。
“不。”张江龙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却有种不容反驳的穿透力,“你不是在可怜他们,也不是嫌他们脏了你的眼。”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你在害怕。”
赵敏的呼吸猛的停了半拍。
“你在害怕混乱。”张江龙的语气不起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昨晚那三只老虎,今天神拳门的钱通,还有外面那几百號人......这些在你看来,都是可能点著混乱的火星子。而混乱,可能会让我不高兴。”
他稍微往前一倾,那张俊美近妖的脸离她极近,温热的气息吹过她脸颊,带给她的却是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一个不高兴的,没法预测的我,对你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囚犯来说,才是这世上最要命的危险。对么?”
赵敏的脸瞬间就白了,嘴唇控制不住的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江龙视若无睹,继续用那平淡到残忍的语调,一层层剥掉她所有的偽装。
“所以,你站了出来。你开口嘲讽他们,骂他们是土鸡瓦狗,不是因为你真有多瞧不起他们,而是在下意识的划分他们和我们的界限。”
“通过把他们定义成愚蠢的低贱的该死的,来反衬你自己的聪明与高贵。通过站在台阶上替我骂他们,来巩固你自己那个强者身边人的虚幻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