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副使,老赵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先前收到军报,老赵在南线驰援之后,没收到他调动的消息,按理说应该跟你在一块。”
上官白秀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发出一声笑。
“老赵已经带著梁至去往北面与殿下匯合了。”
关临端水碗的手停在半空。
上官白秀继续说道:“南线战事结束后,老赵收到殿下消息,率大军绕过赤金城直接向北推进,准备参与白登山的战事。”
关临转头看著庄崖,庄崖看著关临。
两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关临把水碗搁回桌上,嘆了一口气,庄崖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
关临扯了扯嘴角。
“老赵能去前面打仗,咱们只能留在后方守城。”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怨气,就是单纯的牢骚,庄崖在旁边也没接话,端著水碗低头喝水,嘴角还是那个往下撇的弧度。
上官白秀看著二人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还真是跟殿下说的一样。”
关临抬起头。
“啥?”
上官白秀没答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过来,信封上没署名,封口用火漆封著。
关临接过信件,拇指一推,火漆裂开,他抽出信纸展开,信纸上写著兵力调动的具体数字和出发时间,字跡是苏承锦的,笔画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庄崖凑上前,视线落在信纸上,他的眼睛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扫到第二行的时候停住了,又回头重新看了一遍。
两人同时站直身体,关临的手在信纸边缘攥了一下,隨即鬆开,將信纸拍在木桌上。
“右副使。”关临转身走到木桌左侧,从一摞文书底下抽出一本厚册子,推到上官白秀面前,“城防交接事宜、各营人数、物资清单全部记录在这本册子上。”
他又转身拉开兵舍的木门,门板吱呀一声敞开,外头的光涌进来。
“右副使,你先歇著,我去调人。”
关临跨出门槛,庄崖紧隨其后,两人的脚步声踩在土路上,又快又沉。
门外传来关临的声音,喊得又亮又脆。
“陈十六!集结斩骑营!”
陈十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了一息才应到。
“是!”
紧接著是盔甲碰撞的声响,铁片和铁片撞在一起,叮叮噹噹,从南区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密。
上官白秀站在兵舍里,听著外头的动静,笑著摇了摇头。
他走到木桌前坐下来,翻开关临留下的城防册子,册子第一页写著各营编制人数,字跡是关临的,不算端正,看得过去,他翻了几页,看到粮草库存那一栏时停了一下,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
他从带来的箱笼中取出空白纸张和毛笔,在砚台中倒水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著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墨汁一点一点化开,从淡变浓。
上官白秀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书写赤金城后续的輜重转运规划,他写得很快,字跡端正,条理清楚。
先写城外輜重分站的选址,再写粮草北送的批次与路线,每一批多少石、走哪条路、几日到、谁押运,一一列明。
笔锋在纸面上走了一阵,他的喉咙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放下毛笔,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手帕,捂住嘴巴,连续咳嗽了十余声。
咳嗽声在兵舍里闷闷地迴响,震得桌上的水碗晃了一下。
咳嗽停了,手帕上没有血色,他连忙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压了压喉咙里的痒意,重新拿起毛笔继续写。
兵舍的木门被推开,温清和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瓷碗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木桌前,將瓷碗放在桌面上。
“喝了。”
上官白秀笑著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清和站在桌旁,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算是发现了,自打离开胶州以后,我算是成了你的贴身医师了,当年圣上都没有这个待遇。”
上官白秀將手帕收回袖中,端起桌上的瓷碗。
“多谢温大圣手。”
他仰起头,將碗中的黑色药汁一口气喝完,喝完之后眉头皱了一下,便將空碗放回桌面。
温清和看著空碗,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的公文上敲了两下。
“不可忙得太晚。”
上官白秀笑了一声,点头回应。
“遵命。”
他低下头,继续看册子上的数字,温清和站在桌旁没走,看著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兵舍外传来步军集结的號角声,低沉浑厚,一声接一声,从南区的方向往四面扩开。
號角声里夹著脚步声、甲冑碰撞声、刀鞘拍腿的声响,还有军官喊队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把赤金城早晨的安静全撕开了。
上官白秀翻到册子最后一页,上面写著关临用炭笔添的一行字。
【八月十八,赤金城周遭百里无敌踪。】
他拿起毛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八月二十,关北节度右副使上官白秀接掌赤金城防务。】
【同日,安北步军大將军关临率斩骑营及步卒一万北上。】
他搁下笔,把册子合上,叠放在桌面右侧。
號角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远,往北门的方向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