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局中人
“袁氏?!”
这两个字一落,承德殿里顿时静了静。
刘辩没有立刻再开口,只將手里那封军报慢慢放下,指尖却仍压在封口上,没有移开。
袁氏。
若只看董卓得胜,这两个字未免扯得太远。
可一旦把近来这些事一併摆上案头,再回头去看,就由不得人不心里发沉。
王府搬迁那日,半道惊变,死士乱箭齐发,表面像是衝著陈留王去,骨子里却是借陈留王府试东宫、探长乐宫。
那一次,线最后断在了“赵府旧人”四个字上,断得太巧,也太乾净。
后来陈留王府里暗线再起,武威、董卓四字从夹层纸里挑出来,像是凉州的风先吹进了洛阳。
再到偏院夜火,烧掉的不只是口供和活人,更是把董太后、刘协、东宫一併推进了章德殿。
而朝上那封荐董卓的奏疏,来得同样不早不晚。
早一分,未必显;晚一分,便压不住凉州那头的功。
若这一切都只是巧,那这“巧”也未免太多了。
曹操先反应过来,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若真沾了袁家的边——”他压低声音,“那就说得通了。”
“通什么?”荀或抬眼看他。
“通他们为什么总能快一步。”
曹操道,“王府搬迁那次,他们知道陈留王府的路;偏院起火这次,他们知道怎样一把火烧到章德殿上;如今凉州得胜,董卓若早年又与朝中高门有旧,那这封荐书、这几番顺风顺水,就都不是凭空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自己也收了半分。
“只是——”
“只是还不够。”刘辩接过了话。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袁氏。”
荀或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对。”
“眼下还不能把袁氏”当结论,只能当方向。”
“但这个方向一旦立住,很多原本散著的线,便能归到一处看了。”
刘辩抬眼看向案上堆著的几份卷册。
王府名册、长乐宫旧人动线、火起之后最先奔走传话的几人供录、还有今日这封凉州捷报。
他一页页看过去,终於低声道:“先把袁氏列为重点疑对象。”
“不是只盯袁绍。”
“是查他们近来与长乐宫、与陈留王府、与凉州之间,有没有人情往来、书信暗递、旧脉牵连。”
曹操抱拳:“臣去查王府和京里。”
荀彧也道:“臣来梳理朝中旧脉和荐疏来源。”
刘辩点了点头。
“別惊动人。”
“现在要的是证,不是声势。”
“若真是他们,眼下风头正紧,只会更小心。我们只要把他们觉得最不值一提的地方,一点点翻出来。”
承德殿里那一夜灯烧得很晚。
案上的军报换了三次,茶添了两回,外头值夜的內侍都不敢出大气。
直到窗外天色隱隱泛白,曹操与荀或才各自带著抄好的名录与记下的线头退了出去。
新的凉州战报,是在半月后到的。
还是捷报。
董卓又贏了。
这一回贏得更大,韩遂部被追至陇西边界,边章麾下散了两个校尉,凉州中段数郡骚动彻底压了下去,粮道也重新通开了。
德阳殿上,謁者把这封战报念完,比上回还热闹。
汉灵帝脸上的倦色散了大半,连连点头,叫人把战报递到案前亲自再看了一遍,看完放下,只说了一句:“董仲颖不负朕望。”
就这七个字,把殿里的调子定死了。
之后无论谁出列说话,这个底色都压在那里。
刘辩站在太子位上,把战报从头看到尾,没有出声。
他不是没话说。
是话太多,反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承德殿里,还是三个人。
战报摊在案上,曹操从头看完,把几处地方用指甲轻轻划了划,推给荀或:“先生,这几处看一下。”
荀或接过来,看了片刻,眉心微微一动。
刘辩在旁边道:“你们怎么看。
“6
曹操先开口:“这一处调度令有问题。”
“朝廷命董卓分兵护住某处道口,以防余部流窜。他军报上写得极轻,只道“后军未及,稍缓数日”,像是因路险不得已。”
“可若细算日程,这“数日”显然慢得过了头。”
荀或点了点头,手却指向了战报的另一处。
“还有这里。”
“写的是分营驻守,以安诸郡。”
“可从行军走向看,董卓真正散出去的兵並不多,最能打、最听命的那几支,仍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以及战报上的斩获多少,收降多少,稳住多少郡县,一条条写得都极分明”
。
“可凡是与朝命不合、调度有违、先斩后奏的地方,却统统用一句军机从权带过去。”
荀或顿了顿,给出了评价。
“董卓不是不会写战报。”
“他是太会写战报了。”
这样的人,比公然抗命的將更难处置。
因为他有功。
而且功还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