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
杨小炳喊了这一声,跑起来。膝盖还在发僵,步子不顺畅,但他在加速。
刘建国停下了一瞬,回头,隔著二十多米看见了杨小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猛地推开铁门,消失在里面。
保鏢没有追。他放下枪,后退两步,靠在奔驰车头上,枪口朝下,看著杨小炳从他面前跑过去。他没有拦。杨小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减速,但回头看了一眼。保鏢的脸很平,没有表情。不是不想拦,是没接到拦的命令。他只有保护刘建国的任务,没有阻截追兵的任务。他的职责在铁门外,已经结束了。
杨小炳衝进机场。
跑道比外面看著更长。尽头那架白色塞斯纳正在启动引擎,螺旋桨转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迴荡。刘建国已经跑到飞机旁边,一只手扶著舷梯,正在往上爬。安娜落在后面,高跟鞋卡进了水泥缝,摔倒在地上,喊了一声什么。刘建国没有回头。
杨小炳端起了猎枪。枪托抵住肩膀,准星套住了飞机左侧的起落架轮胎。距离大约九十米,猎枪的有效射程边缘。他扣著扳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丝,又鬆开。他看见刘建国已经爬到了舷梯顶部,站在舱门口。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跑道,掠过橄欖树的剪影,最后落在杨小炳脸上。他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嘴唇翕动,三个字的形状,没有声音。
杨小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字,但他记住了那个口型。然后刘建国钻进机舱,舱门关上。飞机加速,向前滑行,越来越快,抬起头,离开跑道,消失在天际线。
杨小炳放下猎枪,枪托垂在身侧。螺旋桨捲起的气流还在刮,沙土打在腿上,眯了眼睛。他站在原地,看著飞机变成一个黑点,又消失在云层里。风停了,跑道上的枯草不再摇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裤管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血正沿著小腿往下淌。他蹲下来,捲起裤腿,子弹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开,边缘焦黑,血从伤口里缓慢地涌出来。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剧痛从膝盖窜上来,他咬著牙,没有出声。
王磊跑过来蹲在他面前。“队长!”他喊了一声,手已经伸向杨小炳的腿。杨小炳拦了他一下。“先不管她。”
安娜还坐在地上,抱著扭伤的脚踝。刘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隔著两米。她没有哭,看著他,用西班牙语问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
“你走吧。”刘刚说。他用英语说的,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他不要你了。”
安娜没有动。刘刚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扶她。
王磊已经撕下衬衫下摆,在杨小炳腿上缠了四圈,收紧,打结。布条被血浸透,很快变成深红色。他站起来,拉著杨小炳的胳膊。“起来,能走吗?”
杨小炳撑著猎枪站起来。腿上疼,但骨头没断。他试著走了一步,第二步就稳了。“能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跑道尽头,飞机已经没影了。
线人的车在机场外等著。杨小炳把猎枪扔进后备箱,坐进后座。王磊扶著安娜上了副驾驶。刘刚坐在后排外侧。车门关上,线人发动车子。杨小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左腿还在疼,布条勒得太紧,整条腿发麻。他没有睁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刘建国上舷梯前那个口型。三个字——对不起。
车子顛簸了一下,驶上公路。他睁开眼睛,窗外的橄欖树已经模糊了,夕阳正在落下。小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路灯还没亮。他低头看著腿上那根被血浸透的布条。血没有再渗出来,但他的手指还在按著它。
“不去医院。去机场。”
线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的腿——”
“能走。”
杨小炳没有再说。他重新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张机票的日期地点又过了一遍。西非。刘建国去了西非。他也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