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欖树的影子缩到最短的时候,杨小炳还在等。
他已经蹲了三个多小时。膝盖发僵,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又被午后的太阳烤乾,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灌木丛里的蚂蚁咬了他的脚踝好几回,他不敢动,怕枝叶晃动暴露位置。耳机里刺啦响了一声,然后线人的声音传过来,忽远忽近,像从一口井底下往上冒。
“他在科尔多瓦以南……一个废弃的军用机场。你们现在的位置过去,四十分钟。”
杨小炳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確定是他?”
“確定。他住进机场旁边的农舍,租了一架塞斯纳,油箱加满了。”
“飞哪?”
“西非。具体目的地没说。”
杨小炳关掉对讲机。王磊趴在左边,嘴唇乾裂,下唇翘起一层白皮。他用气声问:“他说什么?”
“没在酒店。在南部一个废弃机场。”杨小炳把猎枪从地上拿起来,枪管被阳光晒得发烫。“四十分钟能到?”
王磊看了一眼太阳。“路不好走,但天黑前能到。”
杨小炳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没有急著走,先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踝。刘刚从橄欖树后面绕出来,手里攥著那把匕首,刀刃上沾著泥土,不知道刚才在割什么。
“走。”
三个人沿著土路朝南,步子不大,但不停。地中海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杨小炳走在最前面,猎枪横在背包上,枪托在腰侧一顛一顛。他低头看路,没有回头。刘建国的车应该也在路上了,也许比他们更快。
下午两点一刻,那座废弃的机场出现在土路的尽头。铁皮围墙已经锈成深褐色,几处缺口用铁丝网草草补过。机场里面空荡荡的,跑道的水泥缝里挤满了枯草,风吹过时沙沙响。跑道尽头停著一架白色塞斯纳,螺旋桨还没动,机舱门关著。
杨小炳选了一丛乾枯的灌木作为掩护点,正对著机场铁门的开口。王磊趴在他左侧五米,刘刚在右侧的橄欖树后面。三个人呈扇形展开,把门口夹在中间。
“如果保鏢先动手,”杨小炳压低声音,盯著那扇铁皮门,“挡一下就行。別打死人。西班牙这边警察来了麻烦。”
王磊点头。刘刚把匕首插回靴筒,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
土路上扬起一阵烟尘。黑色奔驰从远处开来,速度不快,但不停。车在机场门口剎住,后门打开,刘建国先下车。他穿著一件米色亚麻衬衫,戴著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他弯腰下车时草帽掛了一下车门,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杨小炳看见了他的脸。瘦了,颧骨高了,鬢角白了大半,但眉眼没变。那女人跟著下车,拖著一个行李箱。保鏢最后下来,绕到车尾取东西。
杨小炳没有动。三个人都没有动。刘建国站直后,扫了一眼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橄欖树,扫过灌木丛,在杨小炳藏身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转开了。
他朝铁门走去。安娜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保鏢提著箱子跟在最后,步子稳,走路的姿態带著训练痕跡。
杨小炳站起来,走出灌木丛。王磊和刘刚同时动了,从两侧包抄。杨小炳没有说话,直接沿著土路大步走。猎枪的枪托在腰间晃,但他的枪口一直朝下。
保鏢在杨小炳走出十步的时候就看见了。他的右手插进夹克內侧,动作快,没有多余。王磊已经从侧面逼近,距离不到十米。保鏢拔出枪,枪口对准了王磊。王磊没有停。他侧身扑倒,翻滚,猎枪在翻滚中端起来。保鏢扣动扳机,子弹打空,在水泥地上弹飞,碎屑崩在王磊脸颊上。
杨小炳没有看保鏢。他的视线始终在刘建国身上。那个人正弯腰朝铁门跑,一只手拽著安娜的胳膊。他在推那扇锈跡斑斑的铁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