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跑道边缘的灯光里,没有回头。
何念华站在控制台前,还盯著屏幕上那条飞行日誌。数据停在最后一帧,七號机的指標全部正常,但对抗中它做过三次过载超过九g的连续机动,发动机温度在那一瞬间跳过了红线区。他知道这个数据,但没有在匯报里提。马跃进当时也在看,他也没提。那架玄女贏了,不需要再补一刀。
何念华关了显示器,拿起桌角的平板,转身走出控制室。走廊里没人,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经过休息室门口,门半开著,李刚坐在里面,头盔搁在膝盖上,没开灯。何念华停了一下,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苏晓在家里等他。何星辰已经睡了,小手攥著拳头,被角搭在他的肚子上。苏晓坐在客厅的灯下,手里翻著一本关於轨道力学的旧教材,书页已经卷了边,旁边摊著笔记——她最近在重新捡起一些没来得及深入的东西,笔跡清晰,没有涂改,翻动时纸张的摩擦声盖过了窗外路过的风声。她抬头看了何念华一眼,“吃了?”
“吃了。”
苏晓没有追问。她合上书,“明天编队飞行,你几点走?”
“五点。”
苏晓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我去给你热粥。”
何念华没有阻止她。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他知道七號机的燃油泵有问题。出发前测出来的,压力偏低了百分之三。他在记录里写的是“允许范围內”,但那个“允许”是他自己定的。
第二天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何念华已经站在塔台玻璃后面。十二架玄女的轮廓在跑道尽头排成一列。晨光还没出来,只有跑道灯亮著,光柱在机翼边缘拉出锋利的明暗交界线。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的自检数据——七號机的燃油泵压力数值跳了一下,然后回到正常读数。他等了三秒,没有再看第二次,把它留在了那条记录里,没有再往回翻。
马跃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没加糖的浓茶,杯沿搁著一根没点的烟。“七號机那泵,昨天晚上我让地勤又测了一次。压力还是低。”
“我知道。”
马跃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飞不飞?”
何念华按了按平板的边缘。“飞。它在合格线上。出问题再处理。”
马跃进没有反对,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监控台。他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持续了几秒,然后停在一台屏幕前,没有再发出多余的声响。
六点零二分,第一架玄女滑入跑道。间隔十五秒,第二架跟上。塔台的喇叭里传来编队长机的確认声,短促平稳,只报出了自己的编號和当前高度。何念华看著屏幕上十二个光点依次升空,在晨光中匯成一道隱约的弧线,向东偏南的方向延伸。他把平板放在檯面上,屏幕亮著,但没有再看数据。今天如果那台泵撑不住,他会提前知道,但不会提前採取措施——他需要看到它真正掉下来时会发生什么,那样才能知道下一次怎么修。
前三个小时,信號稳定。编队沿预定航线穿过青海高原边缘,高度保持在八千米左右,气温为零下十二度,气流平稳。七號机的燃油泵压力一直维持在百分之八十七到百分之八十八之间,没有进一步恶化。何念华每隔十五分钟看一眼数值,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住,然后移开目光。它没有变得更糟,但也没有变好。
第四个半小时,压力开始下降。从百分之八十七降到八十五,用了不到四分钟。何念华按了一下通话键。“七號机,切换备用燃油泵。”几秒后,压力回升到百分之八十九。但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又掉回了八十六。
马跃进从隔壁频道传过来一句话,“滤网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