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县社的旧件管理规定,旧件来源必须注到具体的船名或设备编號,不能笼统写“拆船件”。
“来源记录不规范。”夹公文包的年轻人把铝垫片放回旧件架上。
郑主任转过身来看著江海平。他从左上口袋拔出钢笔,打开核查记录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旧件管理存在两项问题。第一,模擬赛用过的旧件未在登记本上註明训练借用记录,导致出库记录与实际使用不符。第二,三个在库旧件来源记录不规范,未註明具体船名或设备编號,不符合县社旧件管理规定。”他把钢笔帽拧回去,把核查记录本递给江海平签字。
江海平接过核查记录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钢笔字写得端端正正,每一条问题后面都引了县社旧件管理办法的具体条款,条款编號都写全了。
他看完掏出自己的笔,在核查记录本上签了名字。
签完抬头看了看工作檯上的那摞登记本。
阿光的第六本登记本已经记满了大半,每一页横平竖直,每一条后面都注了可用还是报废。
“阿光。从今天开始,所有旧件出库备註栏加一栏:是否训练借用。借用几天、谁借的、什么时候还,全记上去。之前漏记的训练件,翻一遍登记本把能想起来的全补上。”
“知道了。”阿光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备註栏最底端开始写补记。
“海峰。那三个铝垫片的来源,你下午把拆船记录翻一遍。服务站去年拆过的报废水泵就那几台,一台一台查拆船时间。查到之后补记到登记本备註栏。查不到具体船名的就注『拆船件,具体船名待查』,以后新拆的旧件一律注到具体船名。”
丁海峰点了一下头,从旧件架上把三个铝垫片重新拿下来,翻开登记本开始在旧件备註栏里用铅笔打草稿。
郑主任把核查记录本收进公文包里。
他站在枇杷树底下看了看院內,车间里的柴油机还没装回去,船排上三条渔船在排队等检修,洪小兵和阿顺正从码头那边推著第四条舢板往船排上拖。
阿海蹲在柴油机边上拿扭力扳手继续拧接头。
“核查结果三天內报县社。整改情况一个月內书面反馈。”他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灶屋窗台上那四盆盖著湿布的桐油灰。
湿布盖得严严实实,盆子排得整整齐齐。
吉普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响了一阵,拐出海堤往镇上的方向开。
尾气在院门口散开,被海风吹散了。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著吉普车在海堤上越来越小,转过身来,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水瓢上。
水瓢在井沿上晃了两下,咣当一声翻倒在地上。
“训练件漏记一条,旧件来源写得不具体一条。六本登记本查了一上午,能抠出来的毛病就这两个。他知道服务站集中检修人少,就挑这个时候来查。他查的不是旧件,是服务站有多少精力。”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声音硬邦邦的。
“他按规章办事。每一条都有依据。”江海平把核查记录本上籤过字的那一页复印了一份,把原件留在工作檯上,“但他在时间上做手脚。集中检修期间来查帐,挑的不是帐的问题,是服务站没时间应付的软肋。
以后供销社来人,登记本隨时准备被翻。
训练件借还制度从今天开始执行。旧件来源备註以前漏的就补,补不完的写明『待查』。不给他在同一个地方绊两次。”
阿光把登记本翻回到第一本第一页,从头开始一条一条翻训练件的记录。
丁海峰蹲在旧件仓库窗户底下把去年拆船记录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水泵拆解记录。
丁海生从船排上站起来,护目镜推上去搁在额头上,手里还攥著焊条盒。
他看著江海平。
“以后每个月都来一次的话,集中检修的进度怎么保证。”
“白天修船,晚上补台帐。”江海平把核查记录本上的条款编號抄在记帐本背面。
他写得很慢,每条编號后面都標了对应的旧件,在脑子里把服务站六个本子的登记逻辑重新过了一遍。
柳主任可能会继续翻帐,也可能会挑別的刺,但服务站不能等下次查帐来临时再补,得现在就把制度的窟窿堵死。
他写完合上记帐本,走到车间门口。
“阿海,柴油机装好以后把工具清单一笔一笔写清楚。以后集中检修期间的工具借用全登记,一个扳手借出去谁拿的什么时候还都写。”
“知道了。”阿海把扭力扳手搁在工具箱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