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最后一笔
清明前五天,江海平天没亮就醒了。
海上的风从东南边翻过来,带著潮水退去以后的土腥味,和前几天北风的干硬不一样。
枇杷树的新叶已经抽了两指长,嫩黄嫩黄的,和老墨绿的叶子叠在一起。
阿光昨天拿稻草把树根重新铺了一遍,碎贝壳围圈上沾著的露水还没干。
他蹲在礁石上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
赊帐那页已经快翻烂了,红笔划过的线密密麻麻,从洪老三冬至前还一半开始,到老陈年前还清,到洪船东那条拿红笔划掉的老帐。
没划掉的名字只剩最后一条,那条名字下面是一串数字,还款日子从年前改成了清明前。
他拿指甲在这条名字上划了一道印子,合上帐本站起来。
林秀娥已经在灶屋里把蜂窝煤点著了。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她从灶台上拿起搪瓷缸子,舀了半勺白糖放进去,冲了开水端到枇杷树底下。
她把缸子搁在石板上,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
“今天去收最后一条。”
“嗯。”江海平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糖还没完全化开,碗底有一粒没搅散的糖晶。
他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海堤上的石子路被前几天的雨衝出了几道浅沟,轮胎碾上去有点打滑。
洪家岛的渡口上停著两条板,船底朝上搁在石阶旁边,藤壶壳子被铲得乾乾净净。
他搭了早班渡船过海,上岸以后往东骑了一袋烟的工夫。
欠帐的人叫洪老五,洪家岛最东头的船排上搁著一条板,船底朝上,旁边蹲著个人正在铲藤壶。
铲刀一下一下刮在船底上,藤壶壳子里啪啦掉在沙地上。
那人光著膀子,背上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的铲刀柄磨得油光水滑。
“老五。”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在歪脖子榕树底下。
洪老五把铲刀搁在船排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比去年瘦了,观骨高了,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
他看见江海平,没等开口就从船排底下的旧铁盒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是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他把塑胶袋放在船排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还差二十五。现在不够。”洪老五的声音乾巴巴的,“船去年被颱风打烂了,补网的钱都是借的。年底打了两趟鱼,还了服务站五十。本来说清明前还清,现在还差二十五。”
江海平蹲下来,把塑胶袋打开数了一遍。
塑胶袋里是三十五块,十块的两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五张。
洪老五手里还捏著一张十块的票子,票面皱巴巴的,被手汗洇湿了一小块。
洪老五又从那堆藤壶壳子底下的一个旧搪瓷缸子里摸出几张毛票。
毛票揉得皱巴巴的,他拿手指头一张一张捻平,数了两遍。一共九块五。
他把毛票和那张十块的摞在一起,递给江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