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十九块五毛。加起来五十四块五毛。还差五毛。”洪老五把搪瓷缸子倒过来晃了晃,里面掉出三个硬幣,两个一分的,一个两分的,“够了没有。
,江海平把三个硬幣捡起来放在船排上。
他把记帐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洪老五那一行,从头到尾把数字加了一遍。
年初修主机赊了九十块,分三次还了五十五,今天还十九块五毛加四毛,还差十五块一毛。
他把数字念给洪老五听。
洪老五愣了一下。
他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摇了摇,没掉出东西来。
弯腰在铲藤壶的沙地上拿手指头扒了两下,扒出一枚两分的硬幣,硬幣上沾著干海藻,拿袖子擦了擦还是绿的。
“还差十三块一毛。”洪老五蹲在沙地上,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
铲刀搁在船排上,藤壶壳子堆在脚边,那条舢板还没修完。
藤壶铲乾净了还要刷一遍防锈漆,刷完漆晾两天才能下水。
下水以后打一趟鱼回来才能有钱。
江海平把记帐本合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旧报纸。
旧报纸上密密麻麻记了快一整年,他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清明前五十四块九毛。余十三块一毛。立夏前还。”
“立夏前,十三块一毛。”他把旧报纸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把自行车调了个头。
“海平。”洪老五还蹲在沙地上,手里攥著那枚绿色的两分硬幣。
江海平回过头。
“立夏前我还不了的话,把那条船抵给你。”洪老五往船排上指了一下。
不是他正修的那条板,是歪脖子榕树底下的另外一条。
那条船比舢板大,是条旧拖船,船壳上刷著一层褪色的蓝漆,船底朝上搁在沙地上,船帮上有一道裂纹,从舷缘一直裂到艇部。
裂纹拿铁丝缝过,铁丝已经锈了,缝口上抹的桐油灰乾裂发白。
“那条船是我爹留下的。颱风打烂了以后补过一次,补完又裂了。我修了两回修不好,搁在那儿两年了。”洪老五把搪瓷缸子放在沙地上,站起来走到旧拖船边上,拿手掌在船帮裂纹上来回摸了两下,“龙骨是好的。
船板有几块朽了,捻缝重新捻一遍能用。你要是觉得值十三块一毛,就拿走。不值的话等我立夏前还钱。”
江海平走到旧拖船边上蹲下来。他拿手指头在裂纹上摸了一遍,铁丝锈得厉害,但龙骨没断。
船板上的捻缝老化开裂,几块船板朽了,但骨架还是好的。
这条船不是废铁,是能修的。
他把记帐本掏出来,在洪老五那一行的备註栏里写了一行字:“立夏前还余款。若未还,以旧拖船作抵,双方自愿。”
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洪老五看。
“行。”洪老五拿手指头在备註栏上按了个手印,手指头上还沾著藤壶壳子的碎屑。
江海平推著自行车往渡口走。
海风从东南边吹过来,比早上又软了一层。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洪老五又蹲下去铲藤壶了,铲刀刮在船底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歪脖子榕树底下那条旧拖船的影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船帮上那道裂纹从舷缘一直裂到舭部,被铁丝缝过的痕跡像一道旧疤。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自行车调了个头骑回服务站。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