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贏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把滨海湾花园的超级树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海面上,像一根根金色的琴弦。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和首尔论峴洞九楼那间休息室不一样。
那里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每一条裂缝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
银河发来一张照片:练习室的地板上,她坐著压腿,膝盖上贴著新的肌內效贴,旁边放著一瓶水和一条毛巾。配文只有两个字:“练习。”
苏贏看了几秒,没有回。她把照片发来不是想让他回,而是想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知道了,就够了。
门被敲响了。
苏贏打开门。郑理事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咖啡。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亚麻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髮散下来披在肩上。
苏贏第一次看到她散著头髮的样子。
她的头髮很长,垂到腰际,发尾微微捲曲。
“苏代表,您要不要去滨海湾花园走走?”
“走吧。”
两个人走出酒店,沿著滨海湾的步道往前走,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咸腥味。和首尔汉江的风不一样,汉江的风是冷的、乾的,带著汽车尾气和咖啡豆的味道。这里的热风是湿的、黏的,带著植物的气息。
郑理事走在苏贏旁边慢了半步,她的伞撑得很稳,始终挡在他头顶。
“苏代表,您在想什么?”
“在想这些树的结构。”
“什么结构?”
“钢骨架外面包了一层植物。和离岸信託的结构一样,外壳是合法的商业实体,里面装著真正的资產。树是壳,植物是资產。没有人会在意壳是什么,只要资產在长。”
郑理事沉默了几秒。
“您把什么东西都当成资產结构来拆。”
“不是拆。是看,看懂了就不会被表象迷惑。”
两个人走到超级树之间的空中走廊下面。走廊架在两棵超级树之间,离地面大概二十多米。郑理事抬头看了一眼,把伞收起来。
“您想上去吗?”
“你呢?”
“我有点恐高。但如果您想上去,我可以陪您。”
苏贏看著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是握著伞的手指微微发白。
“不上了,在下面看也一样。”
郑理事的手指鬆开了。
“好。”
两个人在超级树下面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经过。
“郑理事。”
“嗯。”
“你为什么从cj辞职?”
郑理事看著远处的超级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
“在cj做了三年地產投资,经手了很多项目,大宇造船的资產结构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我花了三个月做估值模型,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模型做出来之后,我的上司拿去给了政策室。政策室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成果报给了文统领,没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苏贏没说话。
“我当时很生气,去找上司理论,他说『这是公司的事,不是你个人的事』。我说『模型是我做的』。他说『模型是用公司的电脑做的,公司的数据做的,公司的时间做的,所以模型是公司的』。”郑理事的语气很平。
“他说得对。但是名字是我的,连名字都不给,我觉得不值。”
“所以你辞职了。”
“不是马上,又拖了半年把手里几个项目收尾了才走的。”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走的那天,我的上司说『你太年轻,太衝动』。我说『不是衝动,是算过了,在这里我的名字不值钱。换个地方,至少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苏贏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
“你的名字在我这里会值钱的。”
郑理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而是附带著的一种確认。
確认她没有选错。
“苏代表,您会一直做下去吗?”
“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