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记者带她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会议桌不大,能坐四个人。桌上放著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朴记者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
“郑秀雅xi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合约带了吗?”
金佳英把信封放在桌上。她的手在发抖,信封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朴记者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了两遍。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她的眉毛动了一下。看到第十二条,她停了两秒。看到第十七条,她把文件放下。
“这个我能留下吗?”
金佳英点了点头。她的手还在抖,放在桌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你怕吗?”朴记者问。
金佳英沉默了几秒,“怕,但是我更怕回去。”
“回去哪里?”
“木浦。回我妈店里。”
朴记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把合约放进自己的文件袋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金佳英站了几秒。
“金佳英xi,节目播出时间还没定,但不会太久。到时候你的脸会打码,声音会变调。你不需要在镜头前出现,只需要提供这份合约。可以吗?”
金佳英站起来。“可以。”
“还有一件事。”朴记者转过身看著她,“你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写进报导。但我要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来?”
金佳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常年跳舞,脚上有茧,手上也有。她想起在sm练习室的日子。每天从早上九点练到凌晨,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肌肉记住它。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出道,她不知道努力不是唯一重要的。
“因为我不想再被扣钱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我爸妈在工地上干活,一年挣不到三千万。我每个月被扣三十万,扣了两年半。我欠公司九百万。他们说我要出道才能还清。但我不可能出道了,他们说我不符合新女团的概念。”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我永远还不清。”
朴记者沉默了几秒,她走回来把手放在金佳英肩膀上。手掌很暖,力度不大。
“你做得对。”
金佳英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是没有哭。她答应过郑秀雅不哭,郑秀雅说“哭完了就好了”,但她不想哭。她想让这件事过去。
朴记者递给她一张名片。
“节目播了之后,可能会有人找你。如果有任何问题,隨时打我电话。”
金佳英接过名片放进口袋。名片纸很硬,边角很尖,硌著她的手指。
她走出sbs大楼,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门口的喷泉还在喷水,水珠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喷泉的水声很大,但是她的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走向地铁站回木浦。
地铁上她靠著车门,看著窗外的隧道壁快速后退。gg灯箱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喊她:“佳英,吃了饭再走。”她说“来不及了”。妈妈没再喊。
妈妈不知道她去哪。
她只说了“去首尔办点事”。
妈妈没有追问,妈妈从来不追问。
在火车上,她给郑秀雅发了一条消息:欧尼,送完了。
郑秀雅秒回:好,回家好好休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看新闻。
金佳英:我怕。
郑秀雅:怕是正常的,你已经做完了最难的,剩下的交给记者。
金佳英:欧尼,谢谢你。
郑秀雅:不用谢,你值得。
金佳英看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著窗户。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变成灰蓝色。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在店里帮妈妈洗碗,妈妈的手泡在洗洁精里泡得发白,她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
但是今晚她可以睡了。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火车在铁轨上晃动,有节奏的声音像摇篮曲。
她睡著了,手机还握在手心,屏幕暗了,但是那条消息还在——『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