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暴雨如瀑。
四匹蛟马踏著泥泞,远远望见了灌江口的轮廓。
杨天佑勒住韁绳,神情渐渐凝重。
他离开不过月余,灌江口竟已面目全非。
江水暴涨。
堤岸上,人潮涌动,拖家带口的百姓正往高地撤离。
泥泞中有老人跌倒,有孩童啼哭,牛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男人赤著膀子在后面推,女人抱著婴儿夹著包袱,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杨天佑看见有妇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赤脚踩在碎石泥泞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更远处。
那里,是他曾经手把手教两岸农人深耕细作的农田。
记得稻田金黄时,农人们粗糙脸上露出的笑容。
记得有个叫阿牛的小伙子,跪在田埂上,捧著一把稻穀,喜极而泣,“杨公,俺家三代饿肚子,今年终於能吃上饱饭了。”
如今那片稻田,已经彻底淹没在洪水之下。
浑浊的江水吞噬了一切。
杨天佑握紧韁绳,指节发白。
夏后禹驱马靠过来,声音沙哑:“兄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
涂山漓儿也不再嬉笑,安静跟在姐姐身后,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灾民,心绪复杂。
涂山女娇亦是轻嘆一声,但她的目光主要集中在杨天佑身上。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杨天佑翻身下马。
径直走向老汉。
老汉约莫六七十岁,佝僂著背,肩上扛著个粗布包袱,正扶著一棵歪脖子树喘息。
“老人家,我扶你。”
老人抬头,浑浊的眸子盯著杨天佑看了半晌,忽然惊喜道:“杨公?”
这一声喊,引得周围无数百姓纷纷转头。
看到杨天佑的那一刻,所有人眼里几乎同时闪著亮光。
“杨公!是杨公!”
“杨公回来了!”
“杨公,救救我们吧……”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
杨天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这样信过那么一群『可爱』的人。
所有人直接拜道,泥水溅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只是不停地祈求。
杨天佑连忙上前扶起:“你们先起来说话。”
他杨天佑何德何能,值得这些人下拜?
说到底,他做那些事,初心哪有什么大仁大义?不过是为了躲避命中的劫数,搏个贤名,好去换那捲《太清纯阳內丹经》罢了。
可百姓不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在灌江口教他们深耕细作,粮食收成近乎翻倍。
改良渔网,捕的鱼多了三五倍。
引渠灌田,再不用看天吃饭。
他是灌江口的恩人。
是他们的杨公。
杨天佑將老人扶稳,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夏后禹:“贤弟,你先帮忙疏散百姓,我去前面看看堤防。”
他昔日曾立誓,此生不愿沾因果,不想惹尘缘。
可此刻,看著这些喊他“杨公”的百姓,看著他们眼中近乎绝望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