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一抖,气韵顺著剑身滚出去,搅碎满地枯叶。
碎叶还没落地,被剑风又捲起来,旋了半圈才散开。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轻而稳。
林清雅走近,站定,躬身一礼。
“多谢楚姐姐这些天的照顾。”
楚嵐收剑,气息平缓,目光柔下来,虚手一扶:“举手之劳。”
剑尖垂地,一滴汗珠顺著剑脊滑落,砸进碎叶堆里,没声。
楚嵐看一眼林清雅,此时她脸上还带著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比五天前好了太多。
林清雅抬眼:“我这就要离开明川了,师父传讯,他已在回程路上,只是……”
她顿了一顿。
“那棺中仙押入刑房后,一直不说一句话,昨天更是直接化成了一滩黑血水,线索尽断,不知道幕后黑手还有谁。”
自打抓到早苗儿之后,林清雅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刑房,早出晚归,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楚嵐能看出来,这姑娘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可那双眼比之前亮,沉甸甸的,不再发虚。
叶秋之死,反倒把她那股心魔杀的七零八落了。
楚嵐眉心微动,说不清这算喜还是算悲。
林清雅垂目,“师父说,一切皆是命数,我命中有此劫,天定,不可改。”
天地不仁,仙道无情。
楚嵐心里浮起一行字,古籍上看来的。
得道之人洞悉吉凶而不干涉,李老道带徒来明川,恐怕就是为了应劫。
林清雅过了,她那些师兄师弟,没过。
她抱拳,目送林清雅转身。
那姑娘背影纤瘦,脊樑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出院门,走出月亮门,走出楚嵐的视线。
楚嵐收回视线,轻声说了句:“寻仙之心,比剑还利。”
风过无痕。
画面一拧。
深山老林,瘴气浓得拧出水,蚊虫绕道。
一座溶洞藏於深处,外人踏足必迷。
洞內,血池翻涌。
血池中央石台上,一人盘膝端坐,五心朝天,面如冠玉,却有几分謫仙之姿。
若楚嵐在此,定会挑眉:嘿,这不是叶秋么?那个嫖到死的骚年。
而此时池中尸骸沉浮,枯骨断肢隨血浪起落。
忽然血海躁动。
一只血色棒状物破浪而出,直插台上人口中,撑开喉管,寸寸侵入。
叶秋喉结猛滚,青筋暴起。
胸口剧烈起伏,血物一寸寸往里送,像灌岩浆入喉,又像万蚁噬心。
他仍闭著眼。
但面容扭曲,四肢抽搐。
片刻后,那张脸竟渐渐平静下来。
眼开,瞳孔里,漆黑一片,映不进半点光。
两个黑袍人躡脚上前,跪伏於地,大气不敢喘。
额头贴地,脊背弓著。
台上“叶秋”呆滯开口,嗓音乾涩。
“我是谁……我应该已经死了……为什么……又活了……”
面容一拧,那股子邪性气浪哗地铺开,满洞烛火当场矮了半截。
俩黑袍人一对眼,噗通跪下去,脑门磕得砰砰响:
“恭迎仙尊,转世重生!”
话音刚落,血池猛地亮起来,红光躥满整个洞,照得石壁血淋淋一片。
台上那人忽然就不拧巴了。
眼珠子转了一下,从浑沌变得透亮。
他缓缓抬头,望著洞顶那道缝,一线天光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沉默。
片刻后,他笑了。
唇角微微勾起,弧度温和,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
他想起来了。
他是仙。
洞顶裂隙漏进来的光落在他肩头,照出灰尘在光柱里打旋。
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指节修长,皮肤白净,是一具好皮囊。
指尖微微曲了一下,又放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既然天道要我死,那我便重新活一遍。
这人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