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莲眉心一凉。
柳树、月亮、黑衣人,全旋转起来,然后往下坠,她倒下去,眼睛还睁著,瞳孔里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晃了两晃。
什么都没了。
黑衣人抽出针,蹲下探了探鼻息。
起身,朝陈金莲家方向掠去。
斩草除根,那孩子也不能留。
他迈出三步。
耳后风响。
一柄雁翅形的奇门兵刃贴后背削来,鸳鸯鉞,双刃开锋,专破短兵。
黑衣人侧身闪,但胳膊慢了半拍。
左臂齐肘断开。
血喷出来,月光底下黑得像墨。
张云从阴影里踏出,面沉如水,鸳鸯鉞在掌心转个花,刃上血珠甩出去。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捂住断臂,一声不吭,转身就往桥下跳,河水齐胸深,只要入了水,往芦苇盪里一钻……
忽然。
桥墩后黑影闪出。
楚嵐长剑未出鞘,横切过来,剑鞘正敲在黑衣人膝关节上。
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倒,张云从后按住肩胛,反剪制住。
“先止血,別让他死了。”
楚嵐开口。
“楚老妹,料事如神!”
张云咧嘴,眼里全是兴奋。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谁在背后搞他。
为什么搞他。
楚嵐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做这么多,面上是帮张云。
骨子里,是帮自个儿。
几天前的事。
她有个习惯,每天早起先开危机直感瞅一眼吉凶,跟老辈人出门翻黄历一个德行。
结果那天一开,眼前蹦出个红危。
红艷艷的,扎眼。
她当时就绷紧了弦,接著出门正巧撞上陈金莲闹事那出,鼻子一嗅,顿觉味儿不对。
抬脚就过去了。
后头的事,就都顺下来了。
她怀疑这局不止衝著张云。
也衝著她来。
抓住这男人之后,红危淡了一丝。
猜想坐实了。
“说吧,保你一命。”
楚嵐开口。
黑衣人嘴角扯出讥讽。
喉咙咕嚕一声。
紫黑的血从牙缝渗出来。
后槽牙藏了毒囊,咬破就毙命。
“死士。”
张云想拦已经晚了。
楚嵐没表情,看著地上尸体,语气淡得很。
“倒算条汉子。”
她蹲下去,从头顶开始搜,一寸一寸,髮髻、领口、袖袋、腰带、靴筒,手指滑过尸身衣物,动作刻板仔细,半点不避讳。
张云看她侧影,心里有点佩服,又有点发毛。
楚嵐从左脚鞋底夹层抽出一柄短刃。
长不过三寸,刃身乌沉,不反光,刃口极利。
“果然是死士,身上乾乾净净,就这把傢伙。”
匕首收进袖中。
她起身,腰肢绷出一道弧,又瞬间笔挺。
“带回去,连陈金莲的一起。”
张云一愣。
“人都死了,还查?”
楚嵐走出去三步,回头看他一眼,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来,脸照得白皙通透,眉眼清冷。
“不查,就让两具尸体躺这儿?”
说完转头就走。
……
翌日清晨。
楚嵐踏进卫所铁匠铺。
铁根不在,这中年大汉刚出门送一批军械,铺子里只剩他女儿。
铁锤。
名字跟人严丝合缝配套,膀大腰圆,胳膊比楚嵐大腿粗,围裙底下露一截小麦色小臂,肌肉线条如同搓衣板。
她正抡锤砸一块烧红的铁板。
鐺鐺鐺,屋顶灰簌簌往下掉。
“楚姑娘?”
铁锤看见来人,锤子顿在半空,铜铃眼睛眨了眨。
“我爹不在,你要打什么跟我说……”
楚嵐想了想,掏出匕首递过去。
“帮我看看,什么材质。”
铁锤接过来掂了掂,翻来覆去瞅两眼,嘴里嘟囔。
“这玩意儿乌漆嘛黑的……”
转身把匕首丟进炭火炉,风箱呼啦一拉,火苗躥起半尺高。
楚嵐倚门框边等。
日头从身后照进来,白衣镶道金边,腰侧革带金属扣反著光,她比铁锤矮整整一头,站姿却笔挺,气场把整个铁匠铺压矮三分。
铁锤用铁钳夹出烧红的匕首,搁砧上截断,凑近看断面。
“咦?”
她抬头,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隨手用胳膊一抹。
“这里面掺了好东西,玄铁和钨金合铸的,玄铁不稀奇,钨金这东西……整个罗国就汶阳地区才產,要买,都得从汶阳府进货。”
汶阳。
楚嵐眸光微眯。
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去,汶阳……明川知县沈大人,老家就是汶阳。
“谢了。”
她伸手取回匕首,指尖捏著刃身翻过来,指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捏匕首时指腹微微泛白,腕部青筋凸起一道浅弧。
铁锤低头看自己手指头。
胡萝卜一样,又粗又短。
她在围裙上默默蹭了蹭。
楚嵐丟下匕首,转身就走,白衣在门外阳光里一闪,没了。
铁锤杵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那抹白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嘆口气,回身继续打铁。
鐺。
鐺。
鐺。
她抡著锤子,嘴上也没閒著。
“我要有那身段那脸蛋,还蹲这儿打铁?前凸后翘,脸跟仙儿似的,別说男人,我一个大闺女都看得眼珠子转不动。”
低头瞧瞧自己胸口。
浮夸的胸大肌。
以后奶孩子,娃都得嫌啃的是砖头。
又嘆口气。
“得,到现在都没人上门说媒,嫁不出去是有原因的。”
鐺。
铁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