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刚才从留置室门口经过时,看见的那几张年轻面孔。
牙还没烂光,皮肤上斑点的顏色还不算深。
他咬了咬后槽牙,抓起座机听筒,手指在转盘上用力拨了一圈。
“加洛局长,我这里需要支援。”
李恩来到中城洗衣工厂。
这里占地一千多平方米,还没进门就能听见工业洗衣机的轰鸣。
传送带上的床单被套堆成小山,蒸汽从烘乾区往外涌,空气里全是漂白剂的气味。
这间工厂每天的吞吐量,足够覆盖中城周边所有大型酒店和高端餐厅。
一套床上用品从进去到出来用不了多久。
利润不算高,但量堆上去之后,每个月的流水相当可观。
李恩推门进去,直接找到一名华人女工,说自己是来找老板的。
他没有掏警徽,现在在地狱厨房周边,这张脸就代表著地狱之剑,比任何证件都好使。
女工將他带上二楼办公室,请他在沙发上稍等。
大约一杯茶的工夫,办公室的门重新被推开。
一个身材瘦弱,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在刚才那名女工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来,在李恩对面坐下。
老太太抬起头,嘴角掛著很淡的笑。
“你好。”她用中文说著。
旁边的女工立刻开口翻译:“高夫人向您问好,李恩警官。”
李恩直接用中文接过。
“你好,高夫人,请问你们只手帮跟全球联合投资公司,暗地里在做什么?”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双手交叉搭在身前,面色平静,语气冷冽。
“我已经给地狱厨房画了红线,还是说,你们觉得曼哈顿警局管不到只手帮头上?”
高夫人那双垂著的眼睛微微抬起,看了李恩一眼。
她偏过头,对身边的女工轻声说了句什么。
女工立刻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高夫人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没有收,语气也比刚才放鬆了些。
“原来李恩警官也会中文,那就很方便说话了。”
她双手交叠搭在拐杖顶端,拇指轻轻摩挲著拐杖上那块已经被摸得发亮的木头。
“我们確实跟联合投资公司有业务往来,他们的公司在纽约开了不少酒店。”
“李恩警官也看到了,我们这间工厂,全靠这些酒店的订单才能活下去。”
她的眼皮微微垂下去,声音也跟著低了几分。
“您画的红线,只手帮一件也没有碰,您也清楚,我们华人在纽约討生活,本身就不容易,绝对不想跟警察起任何衝突。”
她抬起头,朝窗外洗衣车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蒸汽车间里工人正把刚烘乾的床单从传送带上拽下来,叠好,码进推车。
“想要在这座城市站住脚跟,我们华人只能做最低端的工作。”
“洗衣服,扫地,这些活別人不愿意干,我们接过来,能活下去,就已经足够了。”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李恩脸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我们华人可是天底下最勤劳的,有这份工作能养家餬口,就不会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李恩没有接她的笑。
他盯著高夫人的眼睛,等了片刻后换了个问题。
“街头上新冒出来的那种毒品,高夫人有线索吗?”
高夫人面不改色,语气平稳。
“我们做的就是合法的低端生意,毒品这种东西,从来不碰。”
李恩看了她两秒,站起身。
“那打扰了,高夫人。”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沿著铁梯下到车间,穿过蒸汽车间那片白茫茫的水雾,径直走出了洗衣工厂大门。
他拐进隔壁街的咖啡店,点了一杯美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手机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巴伦,帮我在洗衣工厂的监控系统里翻一翻,只手帮绝对有问题。”
“好,给我三个小时。”巴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乾净利落。
“辛苦了。”
李恩掛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慢慢喝。
脑子里把刚才那场对话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高夫人从进门到坐下,到回答问题,再到最后目送他离开。
从头到尾,表现得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没有两样。
客气,温和,甚至还在说到华人处境时露出了几分真实的黯淡。
她还特意往他这张混血面孔上做文章,想拉华人的同情分。
这些都没什么。
真正不对的地方是————她演得太平了。
高夫人是只手帮的掌舵人,纽约华人黑帮的龙头。
这样的人面对警察忽然上门,被劈头盖脸追问暗地里的交易,又被当面拿红线敲打,居然从头到尾连一丝火气都没有。
黑帮老大怎么会没有脾气。
有脾气的人,哪怕忍得住不动怒,眼睛里的东西也藏不住。
高夫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面镜子。
她一定在压著什么。
能让她这样的人主动把气咽下去,背后藏的东西绝不会小。
他一口把剩余的咖啡喝完,推门走出咖啡馆。
轰隆!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李恩猛地抬头。
一股浓密的黑烟正从地平线尽头往上翻涌,升到半空中之后被风吹得斜向一边,烟柱底部还闪著暗红色的火光。
街上的行人全停住了脚步,伸著脖子往那个方向看,有人举著手机不停地拍。
“什么情况?恐怖袭击?”
“军方的直升机都过去了!”
“那地方好像是————前阵子刚开的那所学校附近?”
砰。
李恩刚才站的位置,地面留下一个鞋印,人已经不见了。
他翻墙跃栏,一路取直线朝学校的方向全力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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