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干事还没来得及答话,张厂长已经踩著起砂的水泥路面快步走了过来。
他挥手让站岗的人退回门卫室,目光扫过王主任手里那个双重铅封的黑色皮箱。
两人在夜色里对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多说半句客套话。
张厂长转身往厂区里面走。
王主任提著箱子,大步跟上。
行政楼二楼的厂长办公室里,深绿色的窗帘早就被拉得严严实实。
张厂长把门反锁,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噠”一声闷响。
“箱子先放保险柜,大西北的杂波报告,我明天拿给你看。”
张厂长转过身,看著满身风尘气的王主任。
“你先跟我去见个人。”
王主任把皮箱稳稳推进墙角的铁皮保险柜,又转动密码盘,彻底打乱锁扣。
“那个叫姜明的归国学生,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张厂长拿起手电筒,往门外走去。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穿过半个厂区。
一號车间的红砖墙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铁锭。
隆隆的机油泵轰鸣声隔著老远传来,震得人脚心发麻。
张厂长关了手电筒,带著王主任走到车间侧面的观察窗前。
玻璃上全是灰扑扑的油污,但还能看清里面的动静。
白炽灯把操作台照得一片发白。
姜明正低头在牛皮纸本上记录数据,侧脸被灯光勾勒得稜角分明。
王主任站在窗外,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脸。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棉花。
那是老雷的骨相。
当年老雷为了掩护电台撤退,抱著炸药包和敌人同归於尽。
收尸的时候,连个全貌都没留下。
现在这张年轻的脸活生生摆在面前,还带著比老雷更硬派的倔劲。
王主任捏紧拳头,强压住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
就在这个时候,姜明刚好拿著记录板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机器设备,正正撞上了玻璃窗外的人影。
看清那身军装和那张脸的当口,姜明捏著钢笔的手指顿在半空。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是广州港口检查站的那个主审干部。
姜明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以为自己在“克利夫兰总统號”上临时手写添加名字的事犯了忌讳。
保密审查的人,终究还是顺藤摸瓜找上门来了。
他没有往后退。
姜明假装去拿工具架上的扳手,借著转身的动作把视线错开,又顺势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强行压平。
不能乱阵脚。
只要手里的军用电子管能烧出来,苏联人留下的摊子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没人能隨便动一个正在攻坚绝密项目的技术核心。
姜明走到测试台前,看著微安表上的指针,声音压得很稳。
“小赵,看住一点三这组的压降数据,再跑二十分钟。”
吴汉章端著搪瓷缸走到门边。
他透过玻璃看到外头站著两个穿中山装和军装的人,隨即推开厚重的铁门走了出来。
“老张,这位同志是?”
吴汉章上下打量著王主任。
张厂长拿出烟盒,递过去一根烟。
“上面派下来核查保密工作的王主任。”
吴汉章没有接烟,反倒把茶缸往怀里拢了拢。
那副架势,分明是在护犊子。
他直接拦在门口。
“查保密可以,但不能进车间影响生產。”
“我们一號车间现在是国防科工委掛了號的绝密试製区。”
王主任的目光越过吴汉章的肩膀,看著车间里那些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设备。
那台老旧的旋片泵接上了紫铜管,外头缠著厚厚的隔热石棉布。
管路另一头,还连著手工打出来的双层冷阱。
“那个年轻人就是你们的副组长?”
王主任语气很平,心里早就翻起了大浪。
吴汉章冷哼了一声。
“王主任,別看小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