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瘫在椅子上,钢笔从手里滑出去滚到地上,他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老孙把石棉挡片从散热槽里抽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边缘的焦痕。
他回头看了姜明一眼,老眼里没有庆幸,只有打了半辈子铁的人才有的冷静。
活干完了,下一步。
烧结炉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稳稳走完了姜明设定的新曲线。
阶梯降温从七百九十开始,四百度区间强制保温一小时释放应力,氢氮混合气流量从头到尾没有中断。
管子出炉时,老孙用铁钳把它放进白瓷盘,两只手纹丝不动。
姜明拿起放大镜凑到管壳边缘,沿著可伐合金支撑环的封接线一寸寸扫过去。
没有裂纹。
涂层表面呈现均匀的暗灰色微光泽,边缘那道七度倒角形成的自锁边清晰可见。
没有堆积,也没有露底。
封装完成后,管子被送上测试台。
黑胶闸刀拉下,稳压滤波装置发出低沉嗡鸣。
微安表黑色指针衝上去,路过两百五十的刻度,最终停在二百六十八微安。
比第二支管子的二百七十五低了七个微安。
小赵盯著读数,嘴角往下撇。
“比上一支差了。”
姜明摇头,把台帐翻到第二支管子的十二小时记录页。
“你看第二支管子的八小时数据,指针抖动范围是正负三微安。”
他把铅笔点在第三支管子的读数上。
“这支减了三成料,发射效率只低了七微安,但波动范围不到正负一。”
“稳定性比第二支还好。”
“更少的材料,更窄的波动带。”
“这就是七度倒角和自锁边的意义。”
吴汉章端著掉漆茶缸走过来,看完数据后,把茶缸放在檯面上。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用力攥了攥姜明的肩膀。
三支管子的发射电流分別是二百七十五、二百七十五、二百六十八微安,全部越过苏联残件及格线。
第三支管子用的浆料比前两支少了三成,却跑出了最稳定的曲线。
国產稀土阴极的军工级可重复工艺,从今天起不再是实验室里的侥倖。
车间里没有欢呼。
老孙把什锦銼收回工具柜,又把那块被踩过的石棉挡片叠好放进备件箱。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走到姜明面前。
他没有笑,也没有拍肩膀,只是把右手从工装裤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那把从第六十五章就跟著他的薄弹簧钢刮板。
被磨出的微米圆角在灯下闪著冷光。
“姜工,以后你说怎么干,我老孙不问为什么,先干。”
姜明看著刮板上的磨损痕跡,又看向老孙粗糙掌心里被金属粉末染成灰黑色的纹路。
他伸手接过刮板,又递了回去。
“孙师傅,这东西离了您的手就是废铁,您留著。”
老孙把刮板揣回口袋,转身走向工具柜,抽出旱菸杆,这才慢悠悠点了一锅烟。
烟雾在白炽灯下散开,混进真空泵的嗡鸣里。
当夜,姜明回到单身宿舍,插紧木门。
他没有马上盘腿打坐,而是先把今天的完整数据抄进隨身笔记本,又用铅笔在三支管子的参数旁画了三个小圆圈。
三个圆圈,三条生命线,全部合拢。
做完这些,他才闭上眼睛,意识缓缓下沉。
古铜色封皮的人脉通天录在脑海深处翻开。
今天的三次通灵,他原本想用来確认极薄涂层的长期稳定性和批量一致性。
可他还没来得及呼唤先驱,名帖库的画面就变了。
老孙那张原本只有模糊轮廓的名帖,忽然爆出一层浓烈金光。
光芒从边缘向內扩散,灰色底色被一寸寸吞噬,最终整张名帖通体金亮。
信任等级两个字跳动了一下,定格在“至交”。
与此同时,陈志远的名帖光晕加深了一层,吴汉章的金色名帖边缘也在轻微颤动。
白丁卷五个名额,如今点亮了钱学森、陈志远、吴汉章、老孙四人。
姜明心跳加速,感觉整本通天录都在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封皮底下挣扎著要破壳而出。
古铜色封面上,“白丁卷”三个篆刻小字开始褪色,笔画一笔一笔变淡,最终化为虚无。
一行新字从封皮深处缓缓浮现,墨色由浅入深,带著金属般的冷光。
秀才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