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说完那句话后,车间里再没人开口。
炉腔里的红光一寸寸往深处烧去。
“七百七十度。”
小赵的声音从测温台那头传来,尾音发颤,像是被人掐著嗓子挤出来。
姜明盯著真空计水银柱,右手攥著铅笔,笔桿上的黄漆被汗浸得发软。
极薄涂层的窗口只有二十度,从七百七十到七百九十,多一度是灰烬,少一度是废料。
前两支管子用的七百八十度保温工艺,在涂层减薄三成后已经彻底作废。
三位先驱给出的方向很清楚,热容量变了,升温曲线也必须跟著变。
慢爬坡只会让极薄晶格在低温区反覆收缩,最后把自己震碎。
“大刘,闸刀握紧,听我口令升温。”
大刘两只手攥在铁柄上,石棉手套被汗浸透,和闸刀之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孙师傅,您只看管壳顏色,別管温度计。”
老孙蹲在观察窗前,旱菸杆別在腰后,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撑著膝盖,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炉腔里那截正在变红的镍基底座。
姜明把铅笔横在牛皮纸本上,划出一道竖线。
“从现在起,我报一个数,大刘动一格。”
“七百七十五。”
大刘把闸刀往上推了半格,电流表指针跟著跳了一下。
炉腔里的红光深了一层,可伐合金支撑环边缘开始泛出暗橘色。
小赵的声音又响起来。
“七百七十八。”
姜明没接话,右手按在真空计上方的铁架子上,指尖感受著管路传来的微弱震动。
真空计黑针稳稳掛在十的负五次方帕斯卡下方,没有抖动。
极薄涂层在这个温度段还没开始放气,说明稀土晶格骨架正在缓慢结晶。
“七百八十。”
姜明抬头看向老孙。
老孙没有回头,只举起左手,五指併拢,掌心朝下压了压。
这是他们在前两支管子烧结中磨出来的暗號。
顏色正常,继续。
“大刘,再推半格。”
闸刀往上走,电阻丝嗡鸣加重了半个调。
“七百八十三。”
小赵报出数值。
姜明盯著真空计,黑针终於动了。
它在十的负五次方和十的负四点九次方之间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这是极薄涂层开始排出表面杂质气体的信號。
不是漏气,是正常烧结反应。
按照先驱给出的方向,这个阶段绝对不能停。
一旦停下,半排出的气体会倒灌回晶格缝隙,涂层当场报废。
“七百八十五,继续。”
大刘的肩膀在发抖,石棉手套和闸刀之间的吱吱声变成了连续摩擦。
温度计水银柱稳步攀升。
就在指针逼近七百八十八的时候,车间顶上的白炽灯忽然暗了一下。
那道阴影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却让所有人的心臟同时漏跳。
厂区电网又波动了。
大刘手上的闸刀跟著抖了一格,炉腔电阻丝嗡鸣声陡然升高。
小赵尖叫出声。
“七百九十二!温度过冲了!”
姜明的目光没有离开真空计,嘴里只吐出两个字。
“孙师傅。”
老孙已经动了。
他从观察窗旁拽出一块预先备好的石棉隔热挡片,手掌贴著滚烫的炉壁外壳,硬生生把挡片塞进炉腔顶部的散热槽口。
这块挡片切断了电阻丝和管壳之间的直接辐射路径,等於在炉子里临时插了一把遮阳伞。
温度计水银柱的上升势头被拦住,在七百九十三的位置停了两秒,隨即开始回落。
七百九十一。
七百九十。
七百八十九。
姜明吐出一口浊气,右手鬆开铁架子时,指尖留下五道湿印。
“稳住了,继续按原曲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