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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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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迷津幻境的天上序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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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迷津幻境的天上序曲(上)

劳伯特·罗德里格斯已经说完了他的故事。他坐在床沿边,用仅剩的一只手抚摸断臂。或许因为是外国人的缘故,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解读。不过,考虑到他是医院里倒数第二位收治的病人,现在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愉快的心情。

前来探望新病人的访客,虽说並不懂得德语,幸而有那位善学人言的前台护士帮忙,终於是將这位六楼新病患的经歷搞清楚了;由於心里正想著接下来的目標,也难得没有对这段奇闻產生太大兴趣。

“也就是说,本来好好地在宿舍里住著,刚一地震塌方就遭到了不可思议的绑架吗?

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年轻人把你关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然后还切断了你的手?”

陪同而来的前台护士將这段问话翻译成了德语。明明在今天以前,他从来没有听到她说出任何一种异国的语言,此刻却从口齿间流畅地吐出一个个鏗鏘有致的单词。身为德语盲,他无法判定这些词句是否真的发音標准、意思准確,但至少作为母语使用者的劳伯特能够轻易地听懂,没有露出过任何疑惑的態度。

这位鬍子拉碴、外貌笨拙的病人一直盯著护士的嘴唇,目光涣散无神,或许还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中。不过,当护士停止说话,静静地將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还是点了点头一按照德国人的习惯,大约也是表示赞同的意思。

“哎,”陈伟捧著水杯说,“这个人好过分啊!”

並非想要安慰对方,只不过是一句无心的感慨,结果前台护士还是一丝不苟地翻译了过去。劳伯特状似木訥地眨眨眼睛,却没有表现出对那个奇怪绑架犯的愤慨。相比之下,此刻站在床尾的护士似乎更令他在意,甚至可以说是心怀畏惧。因为体会过这家医院的怪异之处,陈伟也不能说这是此人情感迟钝的证明。事实很可能刚好相反:能如此清晰地辨明眼前利害,同时还不忘记装傻充愣的人,在所有病患中都已经算是了不起的精明角色了。

这个外国人並没有表面上那么笨拙,这一点是他根据六楼护士长的態度推测出来的。

虽然那个手指细长、举止古怪的女人一也就是专门负责管理六楼病人,被医院的某位主人命名为“闻衡”的护士一在表面上是完全的不通人情,实则却对病人们的脾性有著极为精妙的判断。更详细地说,就是能够非常准確地知晓病人们是否老实可靠,足以让她放心地支使。假如真是被她认为在性情上毫无危害的人,即便是断了条手臂的可怜残疾人,恐怕也已经被催著自己打扫卫生了;而被她认为不可信任的人反倒会被不理不睬地搁置著,除了必要的护理外连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闻衡”即便是放在这间医院的护士中也显得很不近人情。但这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实际上医院的主人(当然是指脾气比较好的那个)曾经非常清楚地告诉陈伟,“闻衡”在整间医院的工作人员里已经算是极为友善的一位了:从来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高兴时甚至还会慷慨地把自己培育的花分享给喜欢的病人。要说医院里还有谁能够比这位六楼护士长还要亲切可靠的话,恐怕也只有眼下站在他旁边的这位:身兼前台招待与院长助理两项重大职责,从始至终深受著主人信任的“如菱”,儼然已经如这个地方的副院长一般:在整个医院里是绝无仅有的存在,不能够拿来与那些单管一个楼层的护士长相提並论。

然而这些都是过去的情报了。对於最新时局会在医院的护士群体里引起什么样的变化,陈伟完全没有把握。事到如今,失去辖制者的护士们说不定早就对病人们充满怨恨和厌烦,因此悄无声息地集体罢工了。在如此风雨飘摇的气氛下,他还大摇大摆地跑到这里来更是个不智之举。不过他还能怎么办呢?说到底这都是医院管理者的失职引起的。

带著无奈的笑容,他冲病床上的劳伯特·罗德里格斯最后挥了挥手,表示今天的探望就到此为止。至於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实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要是放在早先时候,像罗德里格斯先生这样离奇有趣的病人简直就像是蘸了蜂蜜的鱼饵,绝对可以把他牢牢钓住,千方百计都要过来亲近亲近的;就算是被人威胁著要活埋进废弃工厂都不会轻易放弃,怎么也得偷摸潜入个三四次才行。

简直就是位传奇病人嘛!一像这样的评语如今不能適用於罗德里格斯先生了。此时此刻,即使是被神秘吉他少年绑架出国,在某处黑暗深渊苦熬过几十天,最后还被活生生扯掉一只手的前医院男护士,也已经不能够算是这间医院里最神秘最有故事的病人。如果现在非要评选出这么一个角色来,哪怕是把所有的护士们都召集起来跟他一起投票,得到这一荣誉的人也绝不会是劳伯特·罗德里格斯吧。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对隨行的护士说:“现在可以去四楼看看吧?”

这一次,“如菱”並没有將他的话翻译成德语,显然能明白他是在向她而非劳伯特询问。这种如正常人般的理解力放在这家医院的护士们当中真是弥足珍贵。她点了点头,乌缎似的长髮沉沉垂著,像修女的头巾般盖住了颊边,也使在侧的陈伟难以窥见她的表情。

从劳伯特·罗德里格斯的病房里出来以后,陈伟隨手把喝完了水的杯子搁在窗台上。

放在平时这种行为一定会招来护士的不满,但如今驻守医院六楼的只剩下作为护士长的“闻衡”,眼下也经常是待在四楼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她个性友善的佐证吧。想著这一点,就不能不连带著记起那位真正负责管理四楼的护士长。他脸上的笑容不由地收敛了,望著窗外的暴雨景象唉声嘆气起来。

紧跟著他走出病房的如菱一就和別的护士们一样,据说她的名字是由院长收留后所起,更確切说是由院长那更具艺术气质的主人格所起一原本也注视著窗外如末日洪灾般的暴雨,在听到他嘆气后却將自光转了过来,如询问般静静地看著他。

“啊,没什么。”陈伟说,“只是在想等下要怎么回去而已。像这样的天气,骑自行车是不大可能了。公共运输也基本停掉了,到底要怎么好呢?”

对此,如菱没有做什么特別的表態。医院里的护士们是从来不会离开的,一切生活起居都在医院內部的宿舍里解决。话虽如此说,陈伟也从来没见过她们吃饭、梳洗或休憩的样子,只不过偶尔会消失一段时间而已。那间神秘的员工宿舍究竟在哪里呢?这个问题大约只有此刻身在四楼的人能回答他吧。

他想到这里,嘆气的欲望就更重了,情不自禁地走到迴廊外侧,把手掌放在雨流滚滚的窗户玻璃上。大概是为了防止病人们有什么奇思妙想,这家医院的走廊窗户都格外厚重,而且封得死死的,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留存。按理来说这样的设计应该会有不错的隔音效果,但在眼下,外头的天气已经恶劣到了一种难以忽视的程度。狂风的呼啸此起彼伏,连绵交织,犹如群龙眾蛟正在云霄里斗阵廝杀;雨势的猛烈程度也已经无法用“倾盆瓢泼”来形容,简直就是在拿著高压水枪往蚂蚁窝里硬灌。再继续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搞不好就会直接在市区里闹起洪灾来。

凝视著窗外的暴雨,以及雨障外依稀可辨的中央庭院,陈伟不禁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念道:“空色色非空,还谁天眼通。移將竹林寺,度却大槐宫一”

站在旁边的如菱转过脸,自不转睛地望著他。她的表情並无明显变化,只是眼神中淡淡地透出质疑来。这样细微而生动的反应在护士当中十分罕见,却颇有几分神似这间医院的主人。

陈伟暗自留意著,口中却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点好笑的事。”

如菱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语调,甚至是瞥目过来时的情態,都完完全全地像那个人,闭著眼睛的话绝对听不出一点差別。“是什么好笑的事呢?”她问。

“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无聊想法而已————照现在的雨势下去,我们这整座城市说不定都会被淹掉,简直就像是喷水管底下的蚂蚁窝一样。”

“你觉得这是好笑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我可不是在为这种事幸灾乐祸,只是想起了一出和蚂蚁窝有关的戏而已:是说有个家徒四壁的人在槐树底下做梦,忽然就被两个国王的使者请走了。原来是槐安国的国王看中了他做駙马。於是他在那个国家娶了公主,做了高官,一路飞黄腾达,后来公主死了,他因为在朝廷失势而被赶回了老家。等他到家后一睁眼,才发现原来自己还躺在树下睡觉,挖开树下的土一看,才发现梦里的槐安国只是一窝蚂蚁罢了————这就是所谓的南柯一梦。”

静静地听完他的介绍后,如菱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依然目不转睛地看著他问:“这个梦好笑在哪里呢?”

“啊,这个嘛,其实严格来说並没有什么可笑的,只是我自己的无聊念头罢了。就是说,在这个人挖开蚁穴后不久,一场大风雨就来了,等到风雨结束后这个人再去看,就发现蚂蚁们已经全都不见了。虽然按照原本的故事,这个人在挖开蚁穴后又重新把土掩上了,可我怎么想都不对劲嘛!像蚁穴这么精细脆弱的结构,被人给硬生生地挖开,基本上就等同於是废掉了吧?之后当然也就无法再抵御风雨侵袭了。所以说,槐安国的最终灭亡,怎么想都跟这个忘恩负义又爱刨根究底的傢伙脱不了干係。真是罪过不小啊。”

一边这么说著,陈伟又仰头看了看天色。如黄泥般浑浊昏暗的天空,就算说是蚂蚁穴的顶盖也不无可能。

“蚂蚁们全都被淹死了?”如菱问。明明只是在听戏言閒语,她的神情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认真。

“不好说呢。按照故事里的意思,其实应该是举国搬迁,去別的地方躲避暴雨了。但真要是碰到那么恶劣的气候,很难想像蚂蚁窝里没有大伤亡。你看,就算是我们居住的这片钢铁森林,也会因为天气问题而陷入交通瘫痪,要一群蚂蚁在下雨前全部转移也太勉强了吧?最好笑的一点就是,在蚂蚁们消失以后,那位念旧的前马居然跑去找了个高僧做超度法事。做法师的高僧一撒杨枝甘露,就真的让成千上万的蚂蚁都升天了,那些蚂蚁家人们还和他约定了今后要在天上团聚————到底怎么回事呢?对於一言不合就想挖蚂蚁窝的傢伙未免也待遇太好了吧?换成我是蚂蚁王的话,怎么也要先对这乱来的傢伙作作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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