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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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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迷津幻境的天上序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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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陈伟实在忍不住发出了笑声,笑过以后又说:“唉,比起超度升天,我们现在倒是更需要做做祈晴的法事吧?”

如菱把脸转了回去,又重新望向窗外的中央庭院,似乎无意在这种无聊话题上和他纠缠假如是她所模仿的本尊站在这里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会回敬他几句的吧?可奇怪的是,明明能把任何模仿对象都学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声音和字跡都毫无破绽的如菱,唯独在和他相处时变得相当收敛。与其说是在互动反应上模仿得不到位,倒更像是在遵循和其他护士们同样的行事原则:她们都在儘量避免和他深入交谈与接触。

究竟是单纯地嫌他话多,还是因为医院主人曾经下达过某种指令,直到今天他也並无答案。不过就算是这样,护士们倒也还是会维持住基本的礼仪,不至於真的对他不理不睬。就像是现在,即便对他所讲的蚂蚁故事不以为然,如菱也依旧没有就此走开,而是不忘初心地问:“你还要去四楼吗?”

“啊啊,当然要去的。不好意思,一时忘记了来这里的正事。”

其实他並不是忘记了,只不过想將面对烦恼的时刻略微推迟几分。如菱却像是早盼著他和最后一名病人的会面,立刻就抬脚往楼梯口走去了。她走路时的姿態犹如古代仕女般文静嫻雅,而实际脚程快得惊人,陈伟只得三步並作两步地追上去。

就这样匆忙地走到四楼入口处,她才终於慢了下来。猜出她在顾虑什么的陈伟探头朝楼层內张望,並没有在走廊上发现那位脸孔尖细、步履如铅的四楼护士长,他不禁也鬆了口气。

“哎呀,现在是个好机会呢。”他说著,立刻就从楼梯间跳进走廊,迫不及待地往最深处走去。就连如菱也仿佛是感到庆幸,举足行走际隱隱有雀跃之感一就算是在这个偽装成可疑医院的盘丝洞里,妖精同事们之间竟然还会互相提防顾忌,不得不令人感慨上班这件事的残酷。身为在校大学生的他看了也是触目惊心。

他们一路顺利地直达走廊最深处,途中经过的每一扇门扉都关得严紧,每一道窗帘都遮得密实,好似某人闭目合口,下定决心要把整个世界都弃绝在外。在最远离楼梯口的位置,走廊的最深最幽静处,曾经是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女孩住在最后的病房里。陈伟只见过她一次,依稀记得她是患有那种古代会被称作是“离魂症”的现实解体型精神障碍。

其实,照陈伟知道的情况,这个女孩迄今还住在同一个病房里。但是何以只能用“曾经”来形容呢?这並非是因为病人,而是病房本身发生了变化。

曾经是距离走廊最远的那个房间,如今竟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第二位。在那昔日的病房旁边,明明应该是堵空墙壁的位置却平白多出了一扇陌生的门扉。和常规病房的格调截然不同,这扇门是由暗如玄铁的黑石铸造的;厚重的门板上密密麻麻,雕刻出极为奇异而骇人的图景。实在是太过於出名和醒目了,即便不是专业的美术生,陈伟也能一眼认出那熟悉的雕塑构图:

那以《神曲》中的《地狱篇》为灵感来源的传世名作,以极尽磅礴的情感和呕心沥血的努力,终於描绘出那位诗人与思想者在沉思间俯瞰地狱,见证百般罪人受尽尘世苦难的场面。矗立於门扉楣樑上的三道阴影,据说象徵著原初人类因追寻智慧而遭受的永恆痛苦,此刻齐齐將手朝下方的无边苦海指去,使人油然想起诗篇中那句鐫刻在地狱之门上的名言:进入此门者,须弃绝一切希望。

在暗沉如夜的门扉旁,另一名护士静静地站在那儿,对从楼梯口走来的两人引颈张望,脸上是一副不小心缠上胶带的野猫想要求助人类的表情。她直勾勾地瞧著陈伟,十根软绳般细长无骨的手指也像扯乱的毛线那样绕结成团。

面对这完全不像是人类的一幕,陈伟也只能干笑起来。“今天怎么样呢?”他对门边的闻蘅问道,“至少肯喝口水了吧?”

闻蘅闷闷地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瞧著他。虽说本来就没打算半途而废,被这种眼神盯著也难免会感到压力倍增。陈伟在心里嘆了口气,认命地说出那句护士们都在等的话。

“那么,请帮我把门打开吧————我去看看那个傢伙到底怎么样了。”

闻蘅打成乱结的手指倏然间便解开了。她急不可待地走到门前,把手伸向最底部的凹栏。隨行的如菱也走上前去,帮助她一起將这扇至少有几百公斤的沉重石门抬起来。因为早就见识过这些护士们的力气与手段,陈伟极有自知之明地在旁边袖手等待,完全不打算上去添乱。

突出墙外的石门一寸一寸地向上升起。因为当初这扇门是突然出现的,陈伟也搞不清楚它是被以何种结构安装在墙壁上,更无法解释门后那个狭窄却深邃的漆黑空间是从哪儿腾出来的。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他也只好先关注那些自己能力范围內的问题。

他俯身钻进半开的门洞里,护士们立刻又將石门往下放一这倒並非是害怕他改变主意而逃跑,只是这扇门所能打开的极限高度就是如此。如同是故意要逼迫罪人们承认自身的卑微低贱,这扇门只充许人在极短时间內匍匐进出。他老老实实地像钻狗洞一样穿越石门,扑面而来的是如刑房般阴冷腔鼻的血腥气。

假如是初次造访的外客,说不定会直接被这骇人的环境给嚇晕过去,可想而知这里对先天性心臟病患者也並不友好。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习惯了,可以说是非常宽宏豁达地接受了这些护士们完全不顾他死活的事实。

完全封闭的房內没有任何光源。他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著站起身,然后拿出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微型照灯平时是专门掛在自行车上走夜路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可惜的是,平时能在晚上照到十米以外的骑行灯,在这片充斥血腥气的黑暗里连半米都照不见。他只能避开两侧夹壁上那些密密麻麻、如蜂刺般锐利的染血尖针,一步紧挨一步地往前挪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边走边想。不管怎么看,这个地方都和病房的概念毫无关係,实实在在就是关押重犯用的黑牢。能在这种地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地单独待上十几天,居然还没有发疯地嚷叫起来,实在不愧盘丝洞之主的威名。想到这里他终於停下脚步,不知道今天第几次嘆起气来。

“————周同学,还活著吗?”

房间里无人应答。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走。从理论而言绝对不会超过十米的纵深,从感官上却仿佛是永远也走不到头,更何况还要忍受两侧夹壁上的怪异景象那些从墙壁上生出的晃自尖钉,一面散发出死亡的森寒,一面又贪婪地吸食著不知从何处墙缝里渗出的鲜血,使房中人感到正置身於一个巨大的铁处女刑具中。假使这间刑具房突然合拢收紧的话,毫无疑问能够將困在里头的人刺得千疮百孔。什么样的罪过需要受此万剑穿身之刑呢?说实话他也想不出来。如此风格趣味的惩罚方式,放到现代文明社会实在缺乏应用基础,想来也只对热衷於迫害异见者的中世纪暴君颇具吸引力了。

就这样漫无边际地品评著眼前的室內装修,他终於蹭到了房间的尽头。所见的景象叫人干分失望:这医院最后一位入住的病人依然逗留在眼前这座怪异的尖刺血牢中,並没有趁著大家疏忽大意时偷偷溜出去放风。

自从那天夜里去过港口大桥后,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地劝说对方从这个奇怪的地方出来,简直是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说尽了。然而就像之前的每次拜访一样,无论他在开头说什么、问什么,病人只会用同一句话来回答。

“陈同学,我们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对此陈伟並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因为事实如此。自一年前起由他发起的城市探险游戏,病人每一次都如约地参与了;还有他藉此提出的十二道谜题,对方也全部都提供了解答—即便不是他预想的標准答案,至少也是能够自圆其说的答案,因此他也遵照规则赠与了相应的纪念幣。就在不久以前,当病人在港口大桥下给出最后一道谜题的答案时,他们之间的这场游戏就结束了。

“虽然是这样,”他心平气和地说,“终究只是一场游戏而已,没有必要让自己落到眼下这个地步吧?”

独自抱坐在角落里的病人只是默然地望著他。在困守刑房这么多天以后,虽然奇蹟般地没有被渴死饿死,她也显然已经无法再维持昔日的风光威仪了。发散鬢乱的狼狈自不必说,不知为何好像连手脚都完全失去了力气,根本没办法站起来行走。也不是没有提议过叫护士进来扶她,结果依旧只是得到一阵摇头。

“到底要怎么样呢,周同学?”陈伟转著手中的灯问,“到底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叫你满意呢?难道贏走十二枚纪念幣还不够吗?”

这一次,病人终於不再沉默了,脸上露出的却是近乎於无望的微笑。

“那种东西已经不需要了。”她说,“最后的那一枚,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使用。”

“那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永远地被困在这种地方吗?”

“陈同学,”病人说,“我的身体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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