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调整一下姿態,立正站好,也不说话,而是从西服內口袋里,掏出半枚残缺的大洋,递到老人面刖。
这是一枚几十年前英国在印度、东南亚和中国境內发行的银元,国內称其为“站洋”,站洋在英国伦敦、印度孟买和加尔各答两国三地製造,集英文、中文、马来文等三国文字於一体,是英国专门用於亚洲地区贸易的银元。……也是用於掠夺白银的工具。
由於站洋的含银量在90%,成色是大洋中最高一档的,在国內很受欢迎,是和鹰洋、袁大头等同一档次的银元,建国后,银行回收银元,也將站洋列为最高档次的甲等,回收价格最高。
不过此时陈凡手里的这枚站洋,却只有一半。
看豁口,分明是用大剪刀,直接剪成了两半。
看到这半枚大洋,卢良孩先是一愣,下一秒,就红了眼眶。
他颤抖著接过大洋,霎时间已经老泪纵横。
过了几秒,他猛地抹了把脸,转身对著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说道,“去,去把我床头下面的紫檀盒子拿来。”
那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跑。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赶紧跑过去扶著,“爸,您慢点儿。”老人头也不回,“我要是慢点,你爷爷就该揍人了。”
卢良珐稍微整理一下心情,便迫不及待对著陈凡问道,“这枚大洋,是谁给你的?”
这时旁边一位年纪与他差不多的老人说道,“大哥,这位小先生远道而来,还是请进屋再说话吧。”“对对对。”
卢良珐拍拍脑门,对著陈凡拱了拱手,“老朽失態了,多有得罪,先生勿怪。”
陈凡笑了笑,“老先生真情流露,何怪之有。”
隨后在卢良孩的带领下,进了这座卢家大院。
走进院子,陈凡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底。
果不其然,这座大宅的格局,和卢家湾一模一样。
进门是个大场坪,然后是一座三大间格局的大屋,区別是卢家湾那座大屋的客厅,前后墙都被打通,成了一个半开间的通道,而这里还是完整的客堂。
进了客堂,靠里的部分是一座靠山墙,墙的两侧分別留有一米五左右宽度的豁口,那里是通往后院的通道。
靠山墙上,悬掛著一组三联字画,也就是中间一幅和合二仙图,图的两侧是一幅对联,上面写著“家和万事兴,福旺財源广”,顶上横批,“族和业兴”。
字画下面,便是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
再两旁,分別是椅子茶几椅子茶几椅子茶几椅子,椅子不靠墙,与墙壁之间隔著一米五的距离,那是供佣人走动、以及通往后面的通道。……典型江南地主家的摆设,老港片里面经常能看见。
一群人呼呼啦啦涌进来,陈凡被请到上座。
他藉口年纪小推辞,可实在推辞不过,只能坐了首座,立马就有人送来一盏香茶。
八仙桌的另一边,自然是卢良孩,也就是当年卢家的大少爷。
当年的大少爷,卢四爷口中能文能武的大哥,现在也已经垂垂老矣,连走动都离不开拐杖。卢良珐將半枚银元放在桌上,双手撑著拐杖,微笑著看向陈凡,正要说话。
这时被叫去找盒子的老人,在自家儿子的搀扶下从后面出来,手里捧著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他走到卢良孩跟前,递上盒子,“爹,盒子取来了。”
卢良孩也不说话了,將拐杖靠桌放好,一把抢过檀木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半块银元,再拿起桌上的半枚,拚到一起,正好严丝合缝。
这一刻,他的情绪再次失控,眼泪夺眶而出,抬起头看向坐在侧面的两个老人,“二弟、三弟,是么弟的信物!”
老二卢良瑾、老三卢良瑜早已翘首以盼,见信物对上了,再也坐不住,起身走了过来,轮流捧著银元流泪。
这一下子,屋子里的人都动了,喊爹的喊爹、喊爷的喊爷、喊叔的喊叔,稀里哗啦哭成一团。陈凡独坐在一旁,觉得自己干坐著好像有点不太合適,只能端起茶杯,装模作样的喝了两口。好尷尬呀。
过了好一会儿,卢家人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拿毛巾抹了把脸,卢良孩重新坐定。
他將银元放到桌上,侧著身子看向陈凡,眼里满是期盼,“先生见笑了,还未请教怎么称呼?”陈凡赶紧放下茶杯,笑道,“卢老先生客气了,鄙人姓陈,您叫我小陈就好。”
“还是叫您陈先生吧。”
卢良珐笑了笑,隨即问道,“敢问陈先生,这半枚银元,您是从何而来?”
陈凡正色说道,“这半枚银元,是江南省云湖地区孤峰县南湖公社卢家湾生產大队的一位老人,委託一位姓陈的先生,带出来寻亲用的。”
见地址都对上了,卢良珐满脸激动地看著陈凡,“这位老人,叫什么名字?”
此时他眼里满是紧张,生怕从陈凡口中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陈凡也没有耽搁,立刻回答,“姓卢,据那位陈先生所说,是当年卢家的四少爷。”
听到这话,卢良孩立刻扭头看向两个弟弟,“么弟还活著!”
这一下子,又是一阵抹泪劝慰。
好不容易重新冷静下来,卢良孩再次询问么弟的消息。
陈凡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听到么弟一家只有他自己活下来、而且瘸了一条腿的时候,卢良孩三兄弟都泪流不止,旁边还有几位老人低头抹眼泪。
后面再听说,大风天里,卢家湾的村民暗地里护著卢四爷,卢良孩又感慨不已。
聊到最后,卢良珐嘆道,“听说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么弟还能顺利活下来,定然是乡亲们鼎力相助,这份人情,怕是还不完了。”
隨后又看向陈凡,“不知道先生有没有门路,捎点钱回去?我等鞭长莫及,不能回去看看,甚至不能通信,也只能略备些许浮財,帮扶一二。”
陈凡笑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卢家湾本来就地处江南水乡,只要不遇大水,年成收益您是知道的,不至於太过困苦。”
听到这话,卢家几位老人都轻轻点头,对自家以前田地的收益,他们心里当然清楚。
不过清楚归清楚,该给的还是要给。
卢良孩正要说话,却又听见陈凡继续说道,“从前两年开始,卢家湾生產队除了种植,还发展了不少副业,养殖纺织,都有涉猎,如今已经是全国有名的先进生產队,可谓是日新月异。”
听到这话,卢良孩满脸惊讶,“果真如此?”
陈凡点头笑道,“不仅如此,还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小洋楼,通了电灯和自来水,生產队也有了余力,额外拨款抚养孤寡。
就连卢四爷,也由生產队出资,为他建了一座砖瓦房,並且和其他到了年纪的老人一样,无需他上工,每月都有粮食和钱物拨付。
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是衣食无忧。卢四爷身体还行,閒不下来,便每日里侍弄两分菜地、养几只鸡鸭自用,还学起了竹编,能赚点小外快,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听到这话,卢良孩几人终於喜笑顏开,“那就好、那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