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深以为然。”
“九皇子天资聪颖,博览群书,不止精通经史大义,诗词歌赋、笔墨文章皆是同辈翘楚,文采斐然,冠绝永安年轻一辈宗室。”
“听闻,九殿下素来喜爱研学论道,时常出入城中各大诗社、学社,与寒门学子、文人雅士交流论学,待人极为亲和,从无皇室宗亲的傲慢架子,深受永安士林学子的敬重与爱戴。”
“尤其近两年来,九殿下心性愈发成熟內敛,行事沉稳有度,喜怒不形於色。”
“对上九殿下恭谨守礼,对朝臣、宫中眾人皆是礼遇有加,谦和宽厚。”
“最难得的是,九殿下素来清心寡欲,立身端正,不结朋党、不谋私利、不涉纷爭,安居本心、潜心修学,品性德行无可挑剔。”
王明忠话音落下,席位之上,吏部尚书袁明朗也站起身,微微拱手,沉声附和。
“陛下,臣也以为九皇子德行端正。”
“吏部掌管朝野官员升降风评,近两年朝堂风气更迭,诸多宗室子弟皆有私下交际、攀附往来之举。”
“唯独九皇子始终守礼自持,行事端正,待人谦恭有礼,在朝野之间口碑清正,毫无半分骄奢紈絝习气,品行足以表率宗室。”
吏部尚书袁明朗言简意賅,落脚在品行风评、宗室德行,贴合本职。
“回陛下,殿下素来清心寡欲,不铺张、不奢靡,平日起居简朴,不兴浮华。”
“並且,九殿下从未有过问询財货、干预地方钱粮之事,安分守礼,心性淡泊。”
“这般沉稳品性,在年轻宗室之中极为难得。”
隨后,户部尚书周元年亦起身补言几句,语气稳重平实。
两位尚书各抒己见,言语简短却句句落地,皆是对九皇子品性、德行、风评的正面评价。
其余几位尚书,也是频频点头,深表认同。
龙椅之上,赵隆兴眸光沉沉,静静听著所有人的评价,眼底思绪层层翻涌,深浅难测,没有任何人能看穿他此刻的真正心思。
“嗯。”
赵隆兴缓缓点头,听完眾人对九皇子的一眾评价,眸光微凝,眉头轻轻蹙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沉寂数息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缓却带著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那诸位爱卿,再论一论,十三皇子如何?”
此话一出,整座御书房气息骤然一滯。
殿內所有大臣神色齐齐一动,尽数面露怔然之色。
左相李昌河、右相王明忠二人同时抬眸,眼底掠过明显的错愕,神色微变。
就连方才出言应答的吏部尚书袁明朗、户部尚书周元年,以及剩余的兵部、刑部、礼部、工部四位尚书,也都是神色各异,心底纷纷生出诧异。
大乾礼制,男子十六岁束髮方为成年,方可论品行、论差事、论前程,入朝堂视野。
而十三皇子如今方才年满十五,尚未束髮,稚气未脱,年纪尚幼,按常理根本不足以进入朝堂重臣的评议之列,更谈不上参与皇子之间的比较。
眾人心中皆是疑惑,不知赵隆兴为何忽然问及一位未成年的皇子。
但帝王问话,无人敢揣测,更不敢怠慢。
左相李昌河心中沉吟片刻,率先拱手起身道:
“回陛下,十三皇子殿下年纪尚幼,尚未束髮,却已然尽显不凡气象。”
“殿下天生龙章凤姿,气度卓然,远超同龄宗室子弟,虽年少,心性却格外沉稳有度,从不嬉闹顽劣,端坐行止皆有章法。”
“且殿下天资绝顶,文武兼修。文常入文华殿听学,通读经史,过目不忘,课业进度远超同岁学子,深得授课大儒讚许;武亦勤练不輟,习得朝堂基础武学,体魄强健,身姿挺拔。”
“在一眾宗室幼辈之中,十三皇子天资、心性、资质皆是拔尖之流,稳压同辈,锋芒暗藏,小小年纪便已有不俗气韵。”
李昌河话语稳妥,既点明十三皇子年幼事实,又极力夸讚天资风骨,言语审慎公允,专挑年少天资、品性风骨夸讚。
“臣附议。”
右相王明忠隨即起身接续评议:“十三皇子最难得之处,在於性情得天独厚。”
“大皇子刚烈勇武、偏於锋芒,九皇子温润儒雅、偏於柔和。”
“而十三皇子小小年纪,性情便刚柔並济,兼收二者之长,处事有刚正底线,待人有温和礼数,不骄不躁、不懦不烈,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臣曾数次偶遇殿下,见其沉静好学、气度从容,颇有陛下年少之时的少年英气与沉稳风姿。”
“假以时日潜心成长,未来必不可限量。”
见右相王明忠说完,吏部尚书袁明朗紧接著起身补充道:“陛下,臣观十三皇子品性极佳。”
“十三殿下年纪虽轻,却无半分孩童的浮躁顽劣,宗室集会之中,始终安分守礼、谦逊恭谨,尊师敬长,对待同辈子弟亦是平和宽厚。”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定力与德行,实属罕见。”
隨后户部尚书周元年也开口道:“陛下,十三殿下素性淡泊,无奢靡玩乐之好,无紈絝骄纵之习,日常起居简朴守礼,心性纯粹。”
“年纪虽小,却不贪浮华、静心修学,这份自持自律,远胜诸多年长宗室子弟。”
“孙尚书,你也来说说!”
见到兵部尚书孙景泰欲言又止的模样,赵隆兴目光平静道。
“是,陛下!”
孙景泰起身拱手,接著开口道:“臣观十三皇子习武有度,身姿颯爽,颇具少年英姿。”
“十三皇子年少,不同於大皇子常年沙场歷练的凛冽杀伐,但十三殿下年少习武,体魄硬朗、根基扎实,既有武者的刚健底气,又不失君子温润,文武平衡,气韵绝佳。”
五位重臣依次评毕,尽数归位。
御书房再度陷入寂静。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十三皇子年仅十五,未及束髮成年,按照规矩,根本不够任何评议大任的资格。
可今日赵隆兴偏偏主动问及,让一眾中枢宰辅、六部重臣当面品评其天资品性。
看似只是寻常问话,却让殿內每一位老臣,心底都悄然埋下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与揣测。
龙椅之上,赵隆兴垂眸静坐,面色依旧深浅难辨,无人知晓他心中究竟所思何事。
他静静听完一眾大臣对十三皇子赵弘升的夸讚,神色平静,微微頷首。
待殿內话音尽数落定,御书房內彻底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映著帝王深沉莫测的眉眼,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八位中枢重臣,终於道出了今夜最核心、最沉重的一句话。
“既然诸位都评判完毕,那朕问你们。”
“朕这三位皇子,谁最適合担当大乾未来的储君之位?”
此话落地,如巨石落深潭。
整座御书房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大臣尽数闭口垂首,无人敢率先言语。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赵隆兴今夜接连问询大皇子、九皇子、十三皇子,根本不是隨口閒谈。
赵隆兴,这是要立储了!
大乾悬空一年多的储君之位,今日终於要在这深宫御书房,敲定取捨。
而最终人选,只会从大皇子赵弘君、九皇子赵弘礼、以及十三皇子赵弘升三人之中诞生。
殿內死寂僵持良久。
半晌之后,左相李昌河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开口,言语谨慎万分:“回陛下,若论资歷、年岁、军功、朝野威望,大皇子殿下当属首位。”
“殿下久镇西疆,久经战阵,手握边军威望,杀伐有度,镇得住国境,压得住乱象。”
“且,大殿下心性刚直,有担当、有气魄,对大乾江山忠心耿耿,属实栋樑之才。”
他先一番肯定,將大皇子的优势尽数铺陈,隨即话锋悄然一转。
“但……臣以为,大皇子性子刚烈过重,杀伐气太盛,比较適合戍守国门、征战四方,更適合做一位镇守万里边疆的铁血藩王,为大乾永固边陲、震慑外敌!”
“若论坐镇中枢、统御朝堂、平衡朝野、安抚文武、涵养天下民心,大皇子的刚直脾性,略有不足。”
赵隆兴抬眸,淡淡看向他:“那左相的意思,何人更適合坐这储君之位?”
李昌河心头一紧,思索再三,终究硬著头皮躬身叩首,郑重答道:“臣愚见,九皇子殿下,最適合担当大乾储君。”
一语落毕,殿內气氛微变。
赵隆兴眸光深深锁定李昌河,沉默不语,没有讚许,没有反驳,深邃的目光让人揣摩不透分毫心思。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移开视线,看向右侧的王明忠:“右相,你怎么看?”
“这——”
王明忠略一沉吟,隨即稳步出列,立场极为坚定道:“回陛下,臣以为,大皇子更適合承继大统!”
“大皇子年岁成熟,阅歷厚重,沙场、民生、军务皆有实操经验,遇事沉稳果决,能扛大事、能镇乱局。”
“如今朝堂动盪,北疆风起云涌,天下需要一位刚毅稳重、能压得住局势的储君!”
“反观九皇子殿下,常年居於国子监修学,深耕文道,品性儒雅无瑕,但从未真正接触朝政实务,从未坐镇地方、从未经手兵戈民政。”
“九皇子学识有余,歷练不足,当下朝野局势复杂,暗流涌动,九皇子殿下恐难以骤然扛起江山重任!”
“所以,臣觉得大皇子更適合储君之位!”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分寸得当。
听完,赵隆兴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紧接著,赵隆兴目光扫向下方六部尚书。
“你们六人,也说说各自看法。”
六位尚书对视几眼,不再缄默,纷纷各抒己见,袒露立场。
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工部尚书三人,相继表態,全数支持大皇子。
三人理由大同小异,当下时局动盪,外有边境隱患,內有权臣势重,需铁血刚毅之君稳住国本,大皇子军功在身、魄力十足,堪当大任。
而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三人,则站队左相李昌河,坚定支持九皇子立储。
三人认为,乱世用武,盛世崇文。
如今战火暂歇,朝堂急需休养整顿、宽政安民、规整吏治財赋,九皇子品性谦和、学识渊博、德行端正,最適合治世理政、收拢士林民心。
短短片刻,朝堂立场彻底分明。
八位中枢重臣,四人力挺大皇子,四人力挺九皇子,势均力敌,分庭抗礼。
自始至终,无一人提及、无一人举荐年纪最小的十三皇子赵弘升。
殿內再度陷入寂静。
赵隆兴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眸光微凉,缓缓开口发问:“朕的十三子,天资、品性、风骨皆属上乘。”
“在你们眼中,难道他全无资格,担当大乾储君吗?”
问话落下,眾人心中一凛。
左相李昌河再度躬身,如实坦言,字字恳切,也字字透露出现实。
“陛下,臣並非否定十三皇子天资!”
“只是十三殿下年仅十五,未及束髮成年,入朝时日极短,朝中无半点根基人脉。”
“若是骤然立十三皇子为储君,以十三皇子的年纪,根本无法说服宗室、压服勛贵百官,到时必然朝野动盪,於国不利。”
右相王明忠也隨即附和,心中思绪翻涌,嘴上句句为公,心底却通透一切利害:“陛下,左相所言极是!”
“十三皇子年幼,从未接触朝政机务,无理政经验,更无朝堂班底,若立十三皇子为储君,不但大皇子和九皇子不服,就连西州军和南州军也不会同意的!”
其实,还有一些话,他並未直接说出,但赵隆兴很明显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十三皇子母族单薄,毫无势力依託,在朝中没有任何外戚力量支撑。
若是赵隆兴龙体康健,再坐镇朝堂二三十年,自然可以慢慢栽培、步步铺路,为年幼皇子养势力、固根基、树威望。
可如今朝野皆知,赵隆兴龙体积弊沉重,时日无多,传言最多仅剩数月光阴。
若是此刻立年少无根无凭的十三皇子为储君,赵隆兴一旦驾崩,无需外臣作乱,单单是势大根深、军功卓著的大皇子,以及人脉遍布士林朝堂的九皇子,便绝不会让十三皇子安稳登位。
幼主临朝,无依无靠,最终只会落得江山动盪、手足相残的结局。
六部尚书心中所想,与两位宰辅如出一辙。
天资再好,年纪、根基、时局、靠山,样样不足。
如今的十三皇子,根本不具备角逐储位的资本。
“嗯。”
赵隆兴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心里话,神色淡然,缓缓点头,似是默认了眾人的这番现实考量。
他抬眸,目光重新落回眾人身上,声音低沉,带著最终定调的意味。
“既然如此,你们今日,便给朕一句定论。”
“大皇子、九皇子,究竟谁,更適合做大乾储君?”
赵隆兴此言一出,今夜议储,权衡至此,已然再无折中余地。
满殿重臣,必须分出最终胜负。
紧接著,两方人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左相李昌河立场坚定,始终力挺九皇子,直言当下朝局需文德安抚、涵养士林、稳抚民心,九皇子品性谦和、德行端正,最適合承继国本、坐镇中枢。
右相王明忠寸步不让,依旧坚持大皇子更为合適。
他重申朝野內外暗流丛生,大乾刚经歷內乱不久,边疆也不安稳、各方势力蛰伏观望,唯有大皇子这般久歷边疆、有勇有谋、军功赫赫、才能压得住乱象,镇得住大乾万里江山。
八位重臣四对四对峙僵持,各有道理,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御书房议事彻底陷入僵局。
赵隆兴静坐龙椅,默然听著殿中爭辩,神色平淡无波。
待眾人话音尽数停歇,他才缓缓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红袍大监孙守德,沉声开口:“周百伦,以及御史大夫李高尚,到了没有?”
孙守德连忙躬身垂首,恭敬回稟:“回陛下,老相爷与御史大夫二人,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隨时等候陛下宣召。”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在场李昌河、王明忠、六部尚书尽数心头巨震,神色骤变,纷纷侧目动容。
朝野谁不知,前左相周百伦早已在前太子谋逆案中受牵连失势,被逐出权力中枢,这一年来闭门谢客、蛰伏府中,如同閒臣,早已远离朝堂纷爭。
而御史大夫掌大乾监察风纪、纠察百官、执掌朝野清议,是朝堂最中立、权重极重的核心重臣,极少参与立储党爭。
谁也没有想到,今夜这场关乎国本、定夺储君归属的绝密议事,赵隆兴竟然同时召来了蛰伏旧相与当朝御史大夫二人!
眾人心底瞬间瞭然,陛下今日,是铁了心要將储君之事,一锤定音。
“宣。”
赵隆兴一字落下,沉稳有力。
“遵旨!”
孙守德转身出殿传旨。
片刻后,两道身影一同踏入肃穆的御书房大殿。
为首之人,正是前左相周百伦。
他一身陈旧却规整的朝堂官袍,头戴黑色梁冠官帽,满头白髮如雪,面容苍老憔悴,眉眼间沉淀著蛰伏的疲惫与沧桑,步履沉稳,不卑不亢。
身侧並行而立的,是当朝御史大夫李高尚。
他一身肃色官服,神情清正凛然,自带监察百官的刚正气度,神色淡漠,不偏不倚。
二人並肩入殿,即刻垂首叩拜。
周百伦伏身在地,嗓音沙哑恭敬:“罪臣周百伦,拜见陛下。”
李高尚亦躬身行礼:“臣,拜见陛下。”
赵隆兴目光平视二人,淡淡开口:“老相爷免礼,御史大夫平身,赐座。”
“谢陛下。”
孙守德连忙上前,亲手搀扶周百伦起身,引著二人落座。
周百伦的位次,被安排在现任左相李昌河的上首左侧,位置尊崇,远超当朝二相和六部重臣。
这般落座规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一般。
赵隆兴此举,便是公然告诉眾人,他依旧记著周百伦数十年辅政的劳苦功绩,从未抹去他对大乾的操劳贡献。
见状,殿內两位相爷,六位尚书,纷纷侧身对周百伦这位前相爷頷首,拱手致意。
一时间,整座御书房的局势彻底改变。
原本四对四僵持不下的平衡局面,隨著老牌旧相与中立最高监察的御史大夫双双到场,彻底被打破。
所有人心中都无比清楚。
今夜大乾储君花落谁家,究竟是刚毅稳重、军功在身的大皇子,还是温文儒雅、德行卓著的九皇子,不再由原本的八位重臣对峙而定。
周百伦与御史大夫的两人评断,便是最终定鼎乾坤的砝码。
烛火幽幽,映照著满殿神色各异的朝堂重臣。
压抑至极的氛围,笼罩整座御书房。
大乾国本,只待一言而定。
周百伦落座已定,殿內所有目光齐刷刷匯聚在御案之前,气氛凝重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