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召二位前来,只为定夺国本。”
“朕问你们,大皇子赵弘君、九皇子赵弘礼,谁能堪当大乾储君大任?”
赵隆兴目光扫过周百伦和李高尚两人,沉声將方才议储之事再度道出。
“回陛下,大皇子戍守西疆多年,铁血镇边,军功卓著,气魄刚烈,有定国之勇。”
“然其杀伐气过重,心性偏厉,少仁厚宽和之度,只可为镇国藩屏,难承宗庙社稷。”
“九皇子温雅端方,饱读圣贤,潜心修德,不爭不躁,深諳安民固本之道。”
“如今朝野初定,北疆新肃,天下最需仁政养民、文德安朝。”
“老臣以为,九皇子,更適合入主东宫,担当储君。”
周百伦躬身垂首,声音苍劲沉稳,直言不讳,一番话说得公允稳重,情理兼备。
“嗯。”
赵隆兴微微頷首,神色不变,隨即看向一旁身姿凛然、铁面无私的御史大夫李高尚。
“李高尚,你怎么看?”
满殿视线顷刻落於李高尚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当眾人都以为他会接续评议二位皇子优劣,隨眾定论储位。
“陛下,臣有事启奏!”
李高尚並未回答赵隆兴的发问,反而跨步出列,躬身低手,神色陡然肃穆,目光坦荡直视帝王,语气鏗鏘有力。
“有何事,这么著急,比决定大乾未来的储君还要重要吗?”
赵隆兴面露不愉道。
“陛下!臣要说的这件事,关乎皇子德行、宗室风骨、天下民心,臣不敢隱瞒,亦不能不报!”
“同时这件事,也牵扯到储君品德问题,恳请陛下圣断!”
李高尚这番言语,说的义正言辞,让眾人都是满心震动。
眾人心头隱隱都察觉到一丝什么,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赵隆兴眸色微凝:“何事?讲!”
“陛下,请准许臣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讲此事讲出,不然臣无法直呼故事里的人名!”
李高尚拱手俯身道。
“可!”
赵隆兴眉头轻挑,已经猜出李高尚要讲什么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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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陛下!”
李高尚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道出一桩深埋西南乡间、无人知晓的血案。
原来,数月之前,大皇子赵弘君奉旨巡查西南三州,途经梧州下辖一座乡野村镇,就地休息。
但大皇子赵弘君在树荫下休息时,偶然瞥见村头有一位年华二八的美丽少女,身姿婀娜,灵动可人。
赵弘君一时见色起意,不顾礼法伦常、不顾百姓无辜,当场传令麾下亲卫,强抢民女,欲强行掳走隨行。
此事,很快传入村中,女子父母和长兄全部手拿木棒、铁楸衝出村子,拼死拦在车前。
不过眼见大皇子一行人全部身穿锦衣华服,手持兵器,一家人顿时不敢硬拼,只能跪地苦苦哀求,恳求赵弘君高抬贵手,放过美丽少女。
但最终,赵弘君选择漠视,强行掳走乡村少女,並下令麾下亲卫悍然拔刀,当场斩杀了农户夫妇与女子兄长,三具尸体更是被隨意拖拽至路边荒野丟弃。
但赵弘君不知道的事,此时农户家中,尚有一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少年年幼胆小,藏在一处柴草垛深处,侥倖躲过屠戮。
但亲眼目睹至亲三口惨遭屠戮,看著自家姐姐被凶徒强行拖拽入马车,哭嚎悽厉,肝肠寸断。
不仅如此,少年耳力极佳,清晰听见隨行护卫私下閒谈说笑。
原来这一路西行,强抢掳掠乡村女子的一行人,竟然是大皇子赵弘君的车驾亲卫!
並且,少年的姐姐不是第一个受害者,而是第五人!
每一名被强抢的无辜女子,初时被赵隆兴强行占有,事后尽数赏赐给隨行亲卫。
可怜一眾清白农家女子,惨遭轮番凌辱,最终尽数被蹂躪折磨致死,弃尸荒野,无人收尸,无人问冤!
“陛下,臣的故事讲完了,里面的尊贵之人,来自永安城!”
听完李高尚口中的故事,御书房大殿中,空气彻底凝固。
虽然李高尚讲的这个故事,里面没有指名道姓出大皇子赵弘君的名字,只用了尊贵之人代称,但在场眾人全都知晓,那横行乡野,抢夺民女,滥杀无辜村民的尊贵之人,就是大皇子赵弘君!
“別绕弯子了,直接陈述全部事实!”
坐在龙椅上赵隆兴,压抑著心中的怒火,冷声说道。
“是,刚才陈说的这件故事中,主人公便是大皇子赵弘君!”
“那位十三岁少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至亲尽死,亲人尸骨无存,姐姐最后尸体也被发现惨死荒野!”
“他心怀血海深仇,却手无缚鸡之力,更状告无门!”
“为此,他变卖了家中田地,一路乞討千里,风餐露宿,昼伏夜出,歷经半年艰辛,徒步横穿数州,才孤身抵达永安城。”
“他不敢相信权贵,不敢惊动朝野,最后经过四方打听,才冒著极大风险,深夜潜至御史府后院,颤抖著將一纸诉状递交臣手!”
“他说,只求苍天开眼,求陛下明察,为全家枉死之人討一份公道!”
李高尚话音重重落下,让整座大殿死寂无声。
所有人脸色全都变了。
此前眾人心中默认,大皇子赵弘君虽性情刚烈、杀伐过重,但久经沙场、为国戍边,歷经之前的宫变风波后,定然会性格转变,收敛心性。
但谁能想到,私下里,他竟然如此暴戾嗜杀、荒淫冷血!
光凭一名少年亲眼目睹、亲耳听闻的实情,便已有五名清白女子惨遭残害、数十无辜百姓枉死。
那这大半年间,他坐镇西南三州,天高皇帝远,暗地之中,又抢了多少无辜少女,杀了多少人?
右侧,力挺大皇子赵弘君的右相王明忠、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四人,浑身僵坐席位,面色惨白如纸,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方才还在朝堂之上力保大皇子刚毅稳重、堪当储君。
可这一桩桩、一件件丧尽天良的恶行摆在眼前,简直禽兽不如,人神共愤!
龙椅之上。
赵隆兴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淡漠,逐渐转冷、转沉、转阴。
隨著李高尚一句句道出真相,他眉宇间的温度寸寸冻结,眼底翻涌著骇人至极的震怒与寒意,周身帝王威压沉沉铺开,压得满殿重臣连头都不敢抬。
“状纸呢?”
“状纸在此,请陛下过目!”
李高尚不敢迟疑,当即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泛黄的草纸状纸。
纸面粗糙简陋,字跡歪歪扭扭、稚嫩潦草,是那十三岁少年亲手书写,一笔一划,皆是血泪。
字句虽不通顺,却字字真实、句句悽惨。
纸尾最下方,一枚刺目的鲜红血手印,深深烙印纸面,触目惊心,刺眼至极。
赵隆兴伸手接过,目光扫过纸上的內容,越看,脸色越沉。
最后一目扫完,滔天怒火彻底压不住。
“啪!”
他五指猛地收紧,將状纸狠狠拍在御案之上!
“混帐逆子!”
一声震怒暴喝,震得殿內烛火剧烈摇曳!
“孙守德!”
红袍太监孙守德浑身一凛,立即躬身俯首:“微臣在!”
“传朕口諭!即刻调动宫中羽林禁卫,速去大皇子府邸!”
“將那个畜生立刻押入皇宫,严加监禁,没有朕的口諭,不许离开皇宫半步!”
赵隆兴面色涨红,眼神暴怒道。
“微臣遵旨!”
孙守德拱手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疾步走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內。
原本僵持不下的储君之爭,隨著这一纸血状、一桩惊天恶行,情势彻底翻转。
无人敢言语,无人敢为大皇子赵弘君辩驳。
“你们全部退下,让朕好好静一静!”
赵隆兴满脸疲惫的摆摆手道。
“是,臣等告退!”
满殿重臣躬身告退,依次轻步退出御书房。
眾人走出殿门,心中已然明白。
来自西南三州的这张血手印状纸,让大皇子赵弘君再无半分角逐储位的资格,而九皇子赵弘礼入主东宫已是板上钉钉,无可逆转。
唰唰唰——
皇城夜色愈浓,不多时,甲叶鏗鏘之声自长道传来,一队羽林禁卫押著茫然失措的大皇子赵弘君,步入了御书房外廊。
殿门打开,值守內侍、护卫尽数退至殿外百米之外,偌大御书房仅余赵隆兴与赵弘君父子二人独处。
“父皇深夜传召儿臣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赵弘君走进大殿,直接双膝跪地,心中满是惶惑不安,抬头问道。
赵隆兴端坐龙椅,眼底寒雾沉沉,抬手指向地麵摊开的血状,声如寒冰:“畜生,你俯身仔细看清地上的状纸!”
“朕万万想不到,你竟做出这等天地难容的丑事,这般心性,你也敢覬覦储君之位?”
“朕今日就告诉你,此生你绝无半分可能坐上储君之位!”
赵弘君浑身剧颤,双手哆嗦著拾起地上的粗糙草纸,目光扫过状纸上的全部內容,最后的血手印更是让他面容惨白如纸。
“父皇,儿臣冤枉!此事必是奸人蓄意构陷,儿臣从未犯下此等罪孽!”
赵弘君放下手中状纸,连连磕头大声辩解道。
“冤枉?”赵隆兴拍案而起,怒意直衝顶梁,“一位十三孤童,千里乞食赴京鸣冤,为什么要凭空污衊一位皇子?”
“那被你亲卫屠戮的农户三口、沿途遭你掳掠凌虐致死的民女,荒野曝尸无人收殮,一眾冤魂向谁喊冤?”
“莫非要朕拘拿你隨行所有护卫,严刑拷打当堂对质,你才肯俯首认罪吗?”
一番詰问落下,赵弘君心神彻底崩溃,心知所有遮掩尽数败露。
“父皇息怒!”
他连滚带爬扑至龙案之下,额头撞在青石地面,声声求饶。
“儿臣知罪,是儿臣管束亲卫不力,一时失察铸成大错!”
“求父皇开恩,给儿臣改过之机,往后儿臣一定闭门自省,洗心革面,永不再犯分毫过错!”
“庸劣蠢货!”
赵隆兴望著眼前丑態百出的赵弘君,满心失望厌弃。
“西疆沙场数年历练,先前的太子宫变警醒,你依旧心性暴戾、行事荒悖!”
“朕令你坐镇西南、安抚百姓,你的两位好王叔,便是这般教你修身立德、体恤万民的吗?”
怒火翻涌难抑,赵隆兴转头朝著殿外厉声传諭:“来人!”
“在!”
两名羽林禁卫即刻入殿躬身听令。
“將赵弘君押回府邸,严锁府门圈禁,无朕亲笔硃批圣旨,永世不得踏出宅门一步!”
“遵旨!”
两名羽林禁卫一左一右架起失魂落魄的赵弘君,朝著殿外走去。
“父皇,儿臣知错了,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保证再也不敢了!”
赵弘君大声呼喊著,眼见赵隆兴无动於衷,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他心如死灰,清楚储君之位再与自己无缘,身形踉蹌,被拖拽著离开了御书房。
殿內重归死寂。
良久,赵隆兴胸中怒火缓缓消解,一身疲惫难以遮掩,沉声唤道:“瑾轩进来!”
掌印太监瑾轩轻步入殿,垂首侍立:“微臣在。”
“铺纸研墨。”
“是!”
瑾轩即刻备妥龙纹贡纸、松烟御墨,悉心研磨侍候。
赵隆兴执起紫毫御笔,落笔恪守皇家制式,先草擬立储圣旨,文辞庄重典雅,合乎歷朝册立东宫典章。
第一道,乃是册立储君太子的圣旨,由赵隆兴亲笔起草,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明黄圣旨上写著:『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必建储贰以固宗社,树元良以承丕基,此乃万年不易之大典。”
“皇九子赵弘礼,乃朕之麟儿,天资粹美,器宇渊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