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围困的主力部队,在每日每夜的袭扰与反袭扰中,像一块浸了水的糖,正无声无息地融化在华北大地上。
阿部规秀的指挥所,煤油灯的光晕照著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手里捏著筱冢义男发来的突围电文,事实上,他觉得这道命令下达得太迟了。
如果昨夜就决断,至少能多带走两千名完整的士兵。
可这些话他只能咽回肚子里,军人的服从是天职,抱怨上级只会让参谋长看轻自己。
他转身,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
“命令各联队,天黑之后按三號方案执行突围,以中队和小队为基本单位。”
参谋长听了这话,后背骤然一僵,手中的铅笔“啪”一声掉在了地图上。
他眼神里那抹黯淡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因为他明白,外围的救援已经彻底无望了。
暮色从太行山脊漫下来,像一层铅灰色的幕布,缓缓盖住满目疮痍的战场。
日军的突围部队开始悄无声息地移动,引擎的轰鸣被刻意压到最低,但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依然在静夜里传出很远。
每个中队只携带三日份的弹药和口粮,所有野战炮、輜重车都被就地炸毁,爆炸的火光在远处一闪一闪。
更残忍的是,他们拋弃了所有无法行走的重伤员,只给每人留下一颗光荣弹和一句“为天皇尽忠”的冰冷嘱託。
那些被留下的士兵躺在担架上,听著战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有人默默拉响了手雷,有人则闭眼等著八路军的刺刀。
这种做法虽然残酷,却让整支部队的行军速度提升了將近一倍,步兵的鞋底踩过碎石和弹片,发出细碎而急促的沙沙声。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穿过独立师部署在东部的那道纵深防线,只要钻进连绵的山林,生存机率便能从一两成涨到五六成。
可韩明远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前沿观察哨的报告每隔五分钟就送来一份。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悬掛在墙上的作战地图,指尖落在东面那条標註为“虎口”的狭窄通道上。
“小鬼子果然要撅著屁股跑了,”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而且跑得这么急,连伤员都不要了。”
纪心诚站在他身侧,手里握著野战电话的听筒,转头补充道:
“师长,咱们十天前就在那条公路上埋了三百颗反坦克地雷,两侧高地也挖了三道环形战壕。”
“就等著这些慌不择路的小鬼子,一头钻进咱们的口袋阵里。”他说完,將听筒递给了旁边的传令兵。
阻击和追击的命令几乎是同时下达,电话线里传来的声音让前沿阵地的战士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攻坚作战向来是硬骨头,要顶著日军坚固的工事和交叉机枪火力往前拱,伤亡往往让人心疼。
但阻击溃兵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是打活靶子,是猎人追撵掉进陷阱的狼群,是独立师每个连队都练了无数遍的拿手好戏。
广阔的平原上,收割后的玉米茬子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山岭间的每一条沟壑都被提前构筑了散兵坑和射击掩体。
那些掩体用原木和麻袋堆成,射击孔正对著日军突围的必经之路,交叉火力点之间的距离经过了精確测算。
夜色越来越深,天上的薄云遮住了月亮。
日军士兵们弯著腰,以疏散队形向东面疾走,皮靴踩在鬆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突然,西南方向连续升起了三颗照明弹,镁粉燃烧的强光將整片开阔地照得如同白昼,连飞虫的翅膀都清晰可见。
紧接著,正面的阻击阵地上,数十挺九二式重机枪和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火,枪口的火焰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