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时候,苏贏被手机闹钟叫醒。
新加坡的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滨海湾在晨曦中泛著灰蓝色的光,超级树上的灯已经灭了,钢结构的树干在晨雾中露出黑色的轮廓。
手机震了一下。
银河发来消息:“今天回首尔?”
苏贏:嗯。
银河:几点到?
苏贏:晚上八点。
银河没再发。
苏贏走进洗手间,洗了脸,颳了鬍子。镜子里的自己颧骨下方的凹陷在热带的光线里不太看得出来。
门被敲响了。
苏贏打开门,郑理事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两杯咖啡。她把一杯热美式递给他,另一杯自己端著。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髮扎得很低。行李箱立在她脚边,轮子鋥亮。
“苏代表nim,车八点到大堂。飞机十点起飞。”
苏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苏代表nim,您要不要在大堂吃早餐?”
“走吧。”
大堂的自助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对著滨海湾。苏贏端了一杯美式,拿了一盘炒蛋和培根坐在靠窗的位置。郑秀雅坐在他对面,盘子里只有一杯拿铁和一小碗水果。
“苏代表nim,您昨晚说梦话了。”
苏贏的叉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没听清。您在用英语说,大概是关於算法的事。”
苏贏没说话,他把炒蛋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
“郑理事xi。”
“嗯。”
“你昨晚也说梦话了。”
郑理事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你在说『票数是1:6』。”
郑理事沉默了几秒。她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那个练习生的事,我偶尔还会梦到。”
苏贏没接话,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看著窗外。
“苏代表nim,您为什么从来不问我那个练习生的名字?”
“因为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让她不再被当棋子,不是她是谁。”
郑理事看著他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水果碗里最后一颗葡萄吃了。
“苏代表,您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很伤人,但有时候说话很准。”
苏贏站起来,“该收拾行李了。”
回到房间,苏贏把衣柜里的西装和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拉链拉上,轮子歪了拉起来咔咔响。
他拖著箱子走出房间。电梯下到一楼,郑理事手里拿著一个纸袋递给他。
“给您买的新加坡的绿蛋糕,斑兰味的。您带回去给银河小姐。”
苏贏接过纸袋,“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
“上次她在办公室吃紫菜包饭的时候,说了一句『新加坡的斑兰蛋糕很好吃』。我记住了。”
苏贏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很细。”
“我的工作就是观察。”
郑理事拖著行李箱走向门口。
车驶出滨海湾开往樟宜机场。苏贏坐在后座打开手机,银河又发了一条消息,是几分钟前的:“苏贏,我妈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吃饭?她说做了酱蟹。”
苏贏:“好。”
银河秒回:“你別只说好,你说『阿姨辛苦了』。”
苏贏:阿姨辛苦了。
银河:……你复製粘贴的吧。
苏贏的嘴角动了一下。
飞机准时起飞,苏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新加坡越来越小。滨海湾金沙酒店的三座塔楼在阳光下闪著金光,海面上的货轮拖出白色的浪花。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苏贏闭上眼睛。
六个半小时的飞行,他睡了四个小时。
下午七点半,飞机降落在仁川机场。
苏贏走出廊桥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新加坡的三十度和首尔的零下十度之间,隔了六个半小时的飞行,也隔了两个季节。
郑理事步伐不快不慢走在前面,她穿上了一件厚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
“苏代表nim,车已经在停车场等了。您直接去银河小姐家?”
“嗯。”
“蛋糕別忘了。”
苏贏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纸袋。
“郑理事xi。”
“嗯。”
“你回去早点休息。”
郑理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拖著行李箱走向停车场。
苏贏坐进车里,司机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匯入仁川机场的高速公路。
窗外是首尔二月的冬夜,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
全罗北道,南原市。
苏贏把车停在一栋老式民宅门口。两层小楼,外墙瓷砖褪色了,院子不大,种著几棵柿子树。楼上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著。
他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拎著蛋糕,推开院门,走上台阶,敲了门。
门开了,银河穿著那件白色的厚卫衣,头髮散著,脸上没有化妆。她看到他手里的蛋糕,愣了一下。
“苏贏,你买蛋糕了?”
“郑理事xi买的。她说你喜欢吃。”
银河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新加坡的斑兰蛋糕。我跟她说了一次,她就记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是郑理事。”
银河抬头看著他,“那我呢?”
“你是你。”
“什么意思?”
“就是不需要记住什么的那种。”
银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贏,你在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
银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那颗梨涡凹进去,“你每次都陈述事实。”
银河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客厅不大,电视开著声音调到很低。沙发上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著深色的家居服,头髮花白,手指粗糙。她看到苏贏进来的时候从位置上站起来。
“苏贏来了?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这是给您带的。”
银河妈妈接过蛋糕,看了一眼。
“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新加坡的。郑理事xi说不太甜,您可以吃。”
银河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她转身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酱蟹的味道瀰漫出来。
厨房里还有一个人,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格子衬衫,围著围裙,正在切葱。他转头看了苏贏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